裴從歡把帖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越看越歡喜，語速快得像爆豆子。
“去年宮里也辦了一回，我沒去成。听崔家姐姐說，太液池邊掛了幾百盞琉璃燈，一盞一盞順水放下去，把整池都照成了像星河一樣。”
“還有那胡姬跳舞，鼓點一響，滿殿的裙擺都旋起來，席上吃的都是御膳房新做的巧果，有刻成了蓮花，還有鴛鴦的樣子，哇，想想就好看！”
裴從歡滿臉向往。
“而且還是油炸的，撒上了糖霜，嗯，想想就好吃。”
“還有那穿針乞巧、喜蛛應巧，把小蜘蛛擱在盒子里，次日看它結的網密不密，密的就是巧了。”
她說著說著，越說越來勁，兩眼放光。
丫鬟笑道︰“崔家、盧家、林家的小娘子們應該都收到了。”
“那是，每年都這樣。”
“听說這次是皇貴妃娘娘特意為三公主設的宴，為慶賀三公主病好，京中數得上名號的貴女該是都請了。”
裴從歡哦了一聲，三公主病好了，皇貴妃高興，趁著節日擺一宴慶賀一下很正常。
有熱鬧可湊，對她來說就是實打實的歡喜。
她把帖子往案上一擱，轉身就要往外跑，去尋她表姐南宮婉說說此事。
剛出了院子，就想起來府里還住著宋知微。
宋知微是瓊州來的，來的時候，揣著玉佩，為了當年兩家的舊約。若是哥哥沒有跪在承天門求娶長公主，那他們兩家該是結為姻親的。
現在宋知微留下來跟著祖母學醫，也算是裴家正經的客人。
母親心里有愧，面上半點不敢怠慢。
吃穿用度一律按照她的規格來。
她們性子本就相近，這幾日下來，早就玩得形影不離。
想到這里，裴從歡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樣的熱鬧可不能落下她。于是回去拿起帖子，徑直往宋知微院跑去。
宋知微正趴在案上翻一本《嶺南草木錄》，那是裴老夫人給她的。
上頭記的是嶺南的草木藥性，沉香、檀香、降真香、雞血藤這些，一行一行配著手繪的小圖。
她跟著裴老夫人學醫。
老太太第一件事情就是讓她把這本書重新認一遍。
每一處都要仔仔細細地記下。
听到動靜，抬起頭來，就看見裴從歡一路奔了進來。
“怎麼了？一臉高興？”
“乞巧那日，宮里有宴。”
裴從歡將帖子遞給她，在對面坐下來。
“皇貴妃娘娘給三公主辦的宴，請了京中所有高門貴女，我帶你一起去。”
宋知微接過帖子，翻來覆去地看。
“宮里，我能去嗎？”
“怎麼不能？”
裴從歡不以為意，“你是我們裴家的客人，我帶你去，誰還能攔著不成？再說了，乞巧宴年年都熱鬧，你還沒見過永安宮里的排場吧？”
宋知微點了點頭，她確實沒見過，瓊州偏遠，她長這麼大，幾乎沒有出過瓊州。
永安的宮城，太液池，含涼殿，這些東西之前她只在話本子里讀過，還有听旁人說過。
說起永安的皇宮。
講的都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那時候听著，感覺就像天上宮闕一般遙不可及。
裴從歡興致勃勃地說著，琉璃燈、胡姬跳舞，還有各式各樣的巧果，在她腦子里面不斷地轉著。
轉著轉著，宋知微心口那點新奇一點點長起來。
她也好想去。
“可我……”
宋知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這衣衫還是裴夫人給安排的。
要是去宮里赴宴，怕是不夠隆重吧。
“我不知道去宮里赴宴要穿什麼。”
“這個容易。”
裴從歡豪氣干雲，一揮手，“全包在我身上，不，全包在我娘身上。”
說到這里，裴從歡突然湊近。
“我跟你說，乞巧宴上，京中貴女雲集。崔家的那個崔娘子最會挑刺了，她那張嘴，看誰衣裳舊了、簪子俗了，當面都能給你笑出來。
盧家的盧九娘眼高于頂，他們家里三代的門第擺在那，誰都不放在眼里。
你到時候別怕，跟著我就行，我護著你。”
宋知微被她那副仗義的模樣逗笑了，那點不安被她一句我護著你，沖的干干淨淨。
“對了，我哥那日說不定也會去。”
宋知微疑惑了︰“不是女兒家的宴席嗎？”
“說是這麼說的，但是乞巧宴上，每年好多小郎君都會去。雖說是女兒宴，可各家都會帶自家兄弟來。
你到時候也可以仔細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
宋知微臉一下子紅了。
抬手就要去打裴從歡，裴從歡笑著跑開了。
傍晚，日頭偏西。
明陽的車駕駛到了大理寺衙門口，守門衙役認出來是宮里的車駕，慌忙迎了上來。
采薇掀開簾子，明陽扶著她的手慢慢下車。
她的面色不太好，眉心微蹙。方才在馬車上忍了一路，現在手心全是汗。
孫嬤嬤跟在後頭。
“公主，裴大人還在值房。”
明陽點了點頭，抬步往里走。孫嬤嬤緊走兩步跟上來。
“公主，藥……老奴這有。”她從袖中摸出描金小銀盒，遞給了明陽。
“老奴一直備著。”
明陽臉一熱，盡量保持面色平靜，接過小銀盒。
大理寺的院子很深，前堂燈火通明。
長公主突然親臨大理寺，整個官署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來來去去奔走的書吏和差役，全都停了動作，紛紛垂首行禮。
誰都清楚，這位嫡長公主位份極尊，除了皇上和太後，無人能比。
嚴征正抱著一大堆案卷趕路，猝不及防撞見明陽，當場嚇了一跳，懷里卷宗差點脫手。
他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
“下官參見殿下。”
他不敢耽誤，連忙側身引路，一路把人帶到裴從安的值房外。
職房里沒人，案上還攤著沒批完的公文，一支朱筆擱在硯台旁。
大理寺卿管天下刑獄重案，但凡流放、死罪的案子，都得他親自復核敲定，半點馬虎不得。
嚴征站在門外。
“殿下稍候，下官這就去通稟裴大人。”
明陽在案邊坐下。
燭火輕輕搖曳，映著案上批了一半的公文，筆墨工整凌厲，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沒坐多久，門外就傳來了急促沉穩的腳步聲。
裴從安快步走來。
一身深紫圓領官袍熨帖規整，玉帶束得身姿挺拔清峻，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清冷端正。
眉眼間帶著一日理案的淡淡倦色，卻絲毫不掩氣度，愈發顯得沉穩克制，生人難近。
他穿過庭院，路過廊下候立的孫嬤嬤時，目光淡淡掃了一眼。
孫嬤嬤神色極不自然，見裴從安看過來，立刻垂下了眼。
裴從安腳步未停。
心底悄然沉了幾分，隱約察覺事態不對。
剛跨過門檻，屋內的明陽立刻起身。
她不等他開口，快步上前，直直撲進了他懷里。
裴從安抬手，穩穩將人擁入懷中。
此時門沒關，門外幾個大理寺差役探頭探腦，一人端著茶盤正要進來，抬眼便撞見了屋內一幕，瞬間僵住。
燭火溫柔，紫袍端正。
素來清冷不拘言笑的大理寺卿，正靜靜抱著長公主。
公主衣袖微落，露出一截細膩白淨的小臂。
幾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大氣也不敢出。一陣腳步凌亂聲之後，整個院子徹底歸于寂靜。
屋內燈火沉沉。
裴從安起初只當明陽是遇了事，心里不安，可慢慢便覺察出不對勁來。
明陽不說話，整個人軟軟偎在他懷里，臉頰緊緊貼著他衣襟，一遍遍下意識往他心口蹭靠。
不是平日從容自持的模樣，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說，急切又綿軟的依賴。
太過反常。
他垂眸看向懷中人。
目光在明陽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眉心一擰。
她臉上紅的不正常，眼眸此刻蒙著薄紅，呼吸又淺又急，指尖細細發顫，整個人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燥熱氣息。
“明陽？”
他低低喚了一聲。
明陽抬眼看他，撞進他深邃沉穩的眼眸里，心底翻涌的燥熱瞬間更甚，更是按捺不住。
“……我可能中招了。”
她將手中的描金小銀盒，徑直塞入裴從安手中。
裴從安垂眸看向掌心小盒，眸光微沉，掌心一收，反手抬步，落鎖扣門。
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與視線。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明陽愈發急促紊亂的呼吸。
裴從安垂眸看著懷中人，音色比平日啞了些許。
“我不通藥理，該怎麼做？”
明陽整張臉滾燙泛紅，眼底早已沒了平日的冷靜，只剩滿滿當當的焦灼與渴求。
“……放進來。”
她閉了閉眼，勉強維持最後一絲清醒，“需要……半刻才能穩住藥性。”
她拽緊了裴從安的衣襟，往他懷里蹭了蹭，聲音軟軟，帶著幾分渴求，“……裴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