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女官进来的时候，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
紫檀木面的，边角包着银叶。
她行了礼，一样一样地回话，言语间是尚宫局练出来的妥帖。
“回殿下，这是大婚的初步章程，婚仪、仪仗、妆奁、宴席，还有公主府的陈设，都拟了初稿，请殿下过目，也请殿下示下，可有喜好忌讳，婢等好去改。”
明阳伸手接过来，册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一页一页地认真看过去。
“婚服的料子定的是什么？”
“回殿下，告庙行大礼，穿花钗翟衣，青底织金绣翟纹，中单用轻容纱，合卺宴另备绛色织金吉服，花钗璎珞玉带，都照着长公主的品级来。”
明阳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停在仪仗那一处。
“卤簿用多少人？”
“按常制本不足百，陛下特旨恩赏，增为 120 人。”
“车驾呢？”
“特赐四马金饰厌翟车，配朱漆华盖。”
钱女官一一答得很清楚。
明阳没有再问，她把仪仗那几页看完，又翻到了嫁妆的清单，长长一卷，从箱笼、首饰、器皿到田庄、铺面、仆役，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她扫了一遍，没挑什么。
“嫁妆按旧例即可，不必铺张。内库若有短缺，报给本宫。”
钱女官连忙应下，顿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还有一事要请殿下定夺。”
明阳抬眸看向她。
“御赐的公主府……数月前，为着旧事，已休整了大半，如今重新赐婚，婢等请示，是先前的陈设留着，还是……”
她没有把前任驸马这几个字说出口，可屋里的人都明白，空气静了一瞬。
明阳翻册子的手停了，指尖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数月前，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样的册子，满纸写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姓。
满宫忙碌，满府筹备，都是为了另一桩婚事。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
明阳收回思绪，淡淡道：“撤了。”
钱女官领命。
“既换了对的人，旧东西再留着，不像话。”
钱女官应是。
明阳继续吩咐：“府里先前为旧事置办的，一概撤下，重新来。
裴卿家是裴府嫡长孙，最重礼数。公主府的规制陈设先拟一份，送去裴府，请裴老夫人和裴大人过目，再定。”
钱女官愣了愣，低头应下：“是。”
她心里惊了一下。
按规矩，公主府的陈设规制，本就该由公主这边定夺，哪里还需要送到驸马府上叫人审阅。
长公主这是把裴府放在对等的位置，诚心给足体面。
明阳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
那上头，“亲迎”“同牢”几个字被透进来的日光照着，有些晃眼。
满纸的喜庆，
满宫的热闹。
是为她和裴从安准备的。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样一样都走到了眼前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九月初九，她未必能等得到。
这念头只有一瞬，明阳便把它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她合上册子。
“就这些，去办吧。”
钱女官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孙嬷嬷从冰鉴里舀了一盏梅子饮，盏壁上立马凝了一层细腻的水珠，触手生凉。
明阳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小口。
很凉。
却很甜。
尚衣局的灯火从昨夜一直亮到今晨，一夜都没熄。
皇贵妃昨日传下口谕，说给三公主乞巧宴的衣饰，务必在七月初六今日试穿，一样都不能差。
短短一两日。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压得整个尚衣局透不过气来。
绣房里十几个绣娘排坐着，人人手里捧着一块料子，弓着腰，一针一针地赶那鹊桥双星的纹样。
虽然有半成衣，但是上面的绣案需得连夜赶出来。
金线密、针脚细，鹊桥要绣得又灵又巧，喜鹊只只都要活灵活现，就连翅膀上那一根根细羽都得顺着一个方向。
灯油添了一盏又一盏，火光把十几张脸照得蜡黄蜡黄。
有不小心扎破指尖的绣娘，就算缠着布条也得日夜赶工，还得防着血珠子渗出来弄脏了金线。
那可是要人命的。
金匠坊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炉火整夜不息，热气混着松香。
内库取来的珠玉铺了满满一桌子，大的做花钗，小的镶步摇，东珠、南红、点翠的羽片一样一样摊着。
一件步摇，几十颗珠子得一颗颗往上镶，稍微歪一点就得拆了重来。
有个老师傅熬得双眼通红，端着花钗凑到灯前，手抖得不行，那珠子就是嵌不进花蕊里。
“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老师傅叹了口气，沾了沾松香，继续镶嵌。
“这熬了一日一夜了，再好的眼睛也不中用。”有人在旁边发牢骚。
众人纷纷附和。
玉工、织工也都没一个合过眼，整个尚衣局一刻也不敢停。
皇贵妃身边的杨嬷嬷，一趟趟的来，催的一次比一次急，话也一次比一次难听。
皇贵妃自己更没闲着。
一直盯着衣饰的进度，一面让身边的人去打听明阳那头可有动静。
可派出去的人打听了好几回，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尚衣局的人嘴严，只含糊地说：“长公主自有安排。”
再问，就都垂了头，一声不吭。
皇贵妃也不急。
明阳再想怎么样，也不过是临时备衣。
她抢先一步，这一身可是倾了内库的珍玩，熬了尚衣局的心血，明阳拿什么比。
再说了，明阳那性子清高的很，定不会为了一场乞巧宴去跟人争这些。
等到了宴上，她的姝儿往那一站。
定然艳压群芳，无人能及。
这一想，她心里越发笃定，隐隐盼着早点试穿，好让她瞧瞧，姝儿穿上那身衣裳，该是怎样的光景。
试穿的时候，尚衣局的正堂里围满了人。
尚宫、女官、嬷嬷、绣娘，一层层地候着，连廊下都站了人。
皇贵妃亲自来了。
她今日打扮得极尽华贵，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眼睛一直盯着屏风后头。
屏风后，李云姝被几个宫人围着，正一件件地穿戴。
最里头是素纱中单，外头是绣满鹊桥双星的宝蓝襦裙，再披上织金的半臂，系上艳红的裙带，每系一样，就有宫人在旁边轻声提醒着，哪一处要正一正，哪一处要松一松。
过了好半晌，李云姝才被扶着款款走了出来。
皇贵妃的眼都看直了。
那宝蓝的裙身被日头一照，流光溢彩。
鹊桥双星的纹样，在裙摆上若隐若现，喜鹊振翅，星河婉蜒，衬得李云姝那张小脸越发的白净。
头上一整套新镶嵌的钗环。
东珠点翠，一样样在乌发间闪烁，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着。
“好，好。”
皇贵妃起身，绕着李云姝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这才配得上我的姝儿。”
李云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眼，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皇贵妃再绕了一圈。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
她重新落了座，装似无意地问道：“长公主那边试得如何了？”
堂里静了一瞬。
下手一个尚衣局的女官，身子明显僵了下，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口：“回娘娘，长公主那边……”
“怎么？”
皇贵妃挑了挑眉，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女官额头沁出细汗来：“回娘娘，太后娘娘早先传了话，说长公主的衣饰不必新做。
命人开了内库，取了先皇后留下的一套织金鸾纹锦裙，还有一套长公主专属的乞巧头面……是传世的旧物。”
传世……旧物？
皇贵妃脸色微变。
女官连忙低了低头：“是先皇后留下的。”
皇贵妃沉默片刻：“那是什么料子？”
“回娘娘，裙是碧色薄锦，西域进贡来的，用金线织了鸾鸟。外面罩一件浅杏的广袖轻纱，边上镶金。
头面是九支金嵌东珠花钗，赤金点翠步摇，垂着珍珠流苏。颈戴南红璎珞，双臂缠金，腰间悬全套玉佩组佩。
全是当年先皇后给嫡长公主备下的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