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王妃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坐在車里，面上雖然紋絲不動，可搭在膝上的手越收越緊。
足月。
不是早產。
不是王爺的骨肉……
這幾個字，震得她腦袋暈眩了一下。
如果足月的話……那時候王爺根本就不在京中，那孩子是誰的？
娜依那個賤婢竟敢混淆王府血脈，竟然敢拿一個孽種來冒充西平王的子嗣，謀取榮寵，分奪家產！
這是何等潑天的大事！
若傳了出去，西平王府的清譽，她這個當家主母的體面，還有西平王的臉面，全都毀于一旦。
西平王妃只覺得胸口像被人悶悶捶了一拳，又悶又疼。
痛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過她到底是執掌中饋二十余年的當家主母，越是天大的事，越不能亂。
西平王妃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情緒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穩穩當當，听不出半分異樣。
“你方才說的，可是句句屬實？”
“王妃明鑒，民婦敢拿相上人頭來擔保。娜依親自找的民婦，給了民婦銀子，叫民婦對外說，孩子是七個多月就生了的早產兒。民婦雖然拿了錢，但這些日子被這事壓得寢食難安，實在……不敢再瞞下去了。”
西平王妃沉默了小半會。
隔著車簾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婦人，心里飛快地盤算著。
此事無論真假，都絕不能在這大街上鬧開來。眼前這婦人更不能放走，她既是經手的人，便是鐵證，放她走了再想找人可就難了。
至于她說的是真是假，還是有人設局。
回去後得慢慢再查。
“本王妃知道了，你既來投靠，自然會給你個安身之處。”
她對貼身嬤嬤吩咐道。
“帶她下去，選個穩妥的地方。好生安置，沒有本王妃的話，誰也不許驚動她。”
嬤嬤會意，應下，下了車，招來一個府衛，帶著人走了。
西平王妃慢慢放下車簾。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車廂內光線暗了下去，外頭暮色一點點漫進來。
西平王妃一個人坐在那片昏暗里，一動不動。
剛剛那些話在她心里翻來覆去地攪動著。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常樂縣的日頭又毒又烈。
這地方雖說是縣，其實就是戈壁邊上一處喘著氣的小鎮子。幾條黃土坯的街，數十間半舊的鋪子。到了傍晚，風一起，滿街的黃沙能把人嗓子眼都給糊住了。
月公子已經在這待了快半個月。
無聊。
真是無聊透頂了。
他坐在客棧二樓的窗邊，手里捏著個粗陶茶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溫衡坐在他對面，同樣也是懶洋洋的。
靠著椅背，拿著根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實在入不了口的腥臊牛肉片。
“公子，再待下去，咱們這做餌的怕是要先被這無聊給磨死了。”
什麼都沒有。
好脾氣的溫衡都已經受不了了。
半抱怨，半打趣。
月公子沒接話，嗤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樓下的街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隊胡人商隊牽著駱駝，馱著貨物，慢吞吞地拐了進來。為首的是幾個大胡子，後頭跟著一溜裹著頭巾的伙計，再後頭是一輛半舊的氈車。
最惹眼的還是那氈車旁騎著駱駝的一個女子。
一身胡服，腰肢束得極細，半張臉掩在輕紗後頭，只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眼楮，淺淺的琥珀色，看起來混著中原與西域的血，生得極是好看。
眾人紛紛側目。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滿街的目光，揚起下巴，眉眼里透著一股子睥睨眾生的冷傲。
像是全天下的男人都該為她神魂顛倒。
被無聊磨得雙目無神的溫衡，多看了兩眼︰“難得，這寸草不生的常樂縣居然冒出這麼一個大美人。”
他指尖敲了敲桌子。
“公子，你瞧瞧，那眼楮，那身段。”
月公子順著他的目光，往下淡淡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半點興致也無。
溫衡笑了笑︰“公子，您這也太清心寡欲了，這樣的美人，不多看兩眼？”
月公子放下茶碗，懶懶地笑了一下。
“美人？就這？”
“公子，您眼光也太高了，這還不美？”溫衡表示不服。
月公子沒接這個話茬。
他望著樓下那隊緩緩進了客棧的商隊，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寒光。
“這地方，幾時來過這麼大的商隊？”
溫衡笑的意味深長︰“公子的意思是……這商隊來路不正？”
月公子放下粗陶茶碗︰“正不正的，待會就知道了。”
沒過多久，樓下便鬧了起來。
那動靜來得又急又猛，先是 當一聲，像是什麼碗碟砸了地上。
緊接著便是有女子又尖又顫的一聲驚呼，混著幾個胡人大漢粗厲的喝罵，直直地沖上二樓來。
月公子順著聲音往下一看。
便見那混血的胡女，不知怎麼回事，同隊里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起了爭執。
听起來好像是那幾人原先說好，順路捎那胡女一程，對方付銀子，可胡女拿出來的數目，他們嫌少，非要再多要一份。
胡女不肯。
那些人威脅不給足銀錢，就讓她以身抵債。
胡女又急又氣。
直喊他們不守約定，說好多少便是多少，幾人爭執不休。
那大漢不由分說，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往後猛地一搡，女子踉蹌著撞翻了半張桌子，人還沒站穩，另幾個胡人已經唰地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滿客棧的人連忙縮著脖子，一個勁兒地往角落里退。
有膽小的已經連滾帶爬地鑽到了桌子底下。
場面一片混亂。
溫衡面上的笑容不改︰“公子，看來來者不善。”
月公子望著樓下那亂作一團的場面，又看了看那被圍在刀光里的女子，笑了一下。
“人被刀圍著，眼楮倒是有空往樓上瞟。”
溫衡順著看過去，果然。
那女子分明嚇得花容失色，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總是不經意地往他們這一桌掃來。
驚慌是假的，試探才是真的。
這戲演的真不太行。
“做戲給我們看呢。”
月公子眼底浮起一絲玩味。
溫衡連忙制止︰“公子，千萬別下去，這擺明了就是套……”
“套，也得看誰套誰。”
月公子打斷了他，慢悠悠地站起了身，臉上掛上一副路見不平的氣勢，抬腳便往樓下走去。
溫衡扶了扶額。
自家公子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愛玩。
月公子剛走到樓下，還沒開口，那滿臉橫肉的大漢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肺管子似的，猛地轉過頭來，一雙牛眼惡狠狠地瞪向他。
“哪來的小白臉？這沒你的事，滾！”
月公子也不惱，笑著拱了拱手。
“幾位有話好說，這位姑娘家的，看起來弱質縴縴，各位堂堂男兒，何苦為難她一個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