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凉殿，四面垂着几乎透明的薄纱。夜风从纱帘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殿顶敞着，一抬头便能看见整片墨蓝的星空。
殿中摆着一架宽大的长榻，摆着冰镇的瓜果。
明阳与卫嬛并肩坐在长榻上，仰头看着星星。
“表姐，你跟我说说呗，这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到底哪家的更好一些？”
卫嬛一边剥着葡萄，一边压低了声音问。
比起她娘的眼光，她更相信明阳的。
“我离京都三年了，许多人家都生疏了。我娘又……唉，她眼光我实在是信不过，还是表姐你眼光好，你瞧你，一挑就挑中了裴家的嫡长孙，这眼光谁比得了？”
明阳闻言笑了。
“你别笑啊，我是认真的。”卫嬛塞给明阳一颗剥好的葡萄。
明阳乖乖吃下葡萄，想了想。
“若说京中的世家子弟……嗯……乔家的大公子倒是不错，为人端方，也有才学，只是……”
“只是什么？”
“乔家的二公子早就定了亲，那乔家大公子应该也早就有了亲事了，这个我倒是不清楚。”
卫嬛把话听进去了，点了点头。
可到底好奇，又凑近了些，继续追问。
“表姐，那你倒说说，那乔家大公子到底好在哪？单是端方有才四个字也太含糊了。”
明阳望着满天的星辰，想了好一会。
“我与他并不熟，只记得有一回在陆家的宴上，席间闹了点风波。乔家二公子年轻气盛，见有个女子被人为难，便想站出来替她说话。乔家大公子不动声色地把他弟弟拦了下来。”
卫嬛不解：“替人解围是好事啊，拦他做什么？”
明阳轻轻叹了口气。
“那乔二公子的未婚妻就坐在他们对面。”
“当着自己未婚妻的面，去替别的女子出头，这于他未婚妻、于乔家都是难堪。乔大公子拦他，不是阻他行善，是替他的未婚妻，也替乔家留一份体面。”
“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多少风花雪月的日子，也是过得下去的。”
卫嬛点头。
“说的是，这世上能懂得体面二字的男人本就不多，而能体面的，多半也聪明通透。”
卫嬛把乔家大公子几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乔家大公子。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没关系，可以去打听打听。
卫嬛又连吃了两颗葡萄。
“我娘那人最是迂腐古板，若真由着她去给我挑，指不定挑个什么样的老古板回来，那还不如我自己看呢。”
明阳笑了笑：“你呀，别这么说姑姑，姑姑是真心喜欢姑父的。”
当年的事，明阳也听说了不少。
“自古以来，多少公主与驸马，不过是各过各的。公主高高在上，驸马唯唯诺诺。
面子上是荣华，里子里却薄凉的很。
可姑姑与姑父当初是真真切切的情谊，才走到一处的，所以姑姑才心甘情愿为姑父洗手做羹汤，才愿意把日子过成寻常夫妻的烟火气。”
卫嬛听着，沉默了片刻，慢慢摇了摇头。
她望着夜空，好一会才开口。
“表姐，这女子与男子的情意原就不同，女子一旦动了心，便是长长久久不会变，可男子……唉。”
卫嬛又叹了口气。
脸上带着点与她年纪不符的怅然。
“我娘当年为了我爹舍弃了那么多，堂堂公主什么都不要了。可如今呢？如今她再想把那些一件件捡回来，怕是也难了。”
明阳听出了卫嬛这话里一点欲说还休的意思。
她心里轻轻一凛。
看来姑姑与姑父之间，怕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这终究是他们的私隐，明阳只当没听出来，笑着把话头岔到了别处。
“你呀，哪来这么多的感慨？好了，这星星也看得差不多了，明日还得早起给皇祖母请安呢。”
卫嬛不依，说好不容易见到明阳，非得拉着再多聊一聊。
明阳犟不过她，又坐了一会儿。
夜深了，明阳有点犯困，便起身说先回去歇息了。
白日里就乏得很，这会儿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与卫嬛告了别，明阳一路回了东暖阁。
殿里静悄悄的。
采薇和杏儿都不在近前，只有屏风后头透出一点昏暗的烛光。
她们可能忙别的去了。明阳也没多想，往内室走去。
可她才绕过屏风。
手腕便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拽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夜间沉意的怀抱里。
“乔家大公子，嗯？”
低低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来，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侧，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明阳先是一惊，抬起头来。
月光从半掩的窗漏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
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那双眼睛被月色映得深不见底，仿佛能把整个人吸进去。
明阳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了。
这张脸，她分明见过不知多少回，可每回这样猝不及防地看见，她总是不争气地移不开眼。
那颗猛地提起的心，缓缓落了回去。
她仰着脸望着他，眼底笑意慢慢漾了开来：“怎么，吃醋了？”
裴从安垂着眼，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在昏黄烛光里，像是燃着一簇灼人的火。
他手上微微用了力，把她往自己身上一带，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处。
“你说呢？”
他低声说道。
明阳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觉得他扣在她腰上的手热得发烫。
这样站着，几乎……贴着说话。
实在是太亲密了。
可明阳没有躲，她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她也是想他的。
裴从安像是看穿了她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缓缓低下头来。
明阳的呼吸，顿时慢了。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那簇越烧越旺的暗火。
明阳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扣在她腰上的手更是纹丝不动。
她动不了。
也不想动。
就在他的唇要碰到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就那样停在离她不过半寸的地方。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的唇上。
明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阿眠。”
他低低唤她，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明阳的心尖猛地一颤，再也忍不住，主动迎了上去，吻住了他。
吻起先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渐渐地深了下去。他吻得很慢，有耐心，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见的每一寸，一点点补回来。
明阳被他吻得身子渐渐软了。
不由自主地抬手攀住了他的肩，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竟把他领口抓得松开了些。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是孙嬷嬷，她一边走一边说着：“公主歇下了吗？老奴给您送盏安神茶来。”
清润的莲子百合水。
孙嬷嬷看明阳近来夜里容易浅眠，白日又总犯困。
明阳猛地惊醒过来。
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裴从安用力一推。
裴从安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推，直直地倒在了身后床榻上。
明阳手忙脚乱地把床榻外头那道纱幔，一层层放了下来，纱幔垂落，正好挡住了床榻上那个被她推倒的人。
她又飞快地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顺了顺散下来的长发。
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从纱幔后头走了出去。
孙嬷嬷已经端着安神茶走了进来。
明阳喝下安神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嬷嬷，我想歇下了，今夜你们就不必值夜了。”
她的脸，很热。
孙嬷嬷闻言，细细打量明阳，这一看，眼皮跳了一下。
公主的发丝虽然不乱，衣裳看着也整齐，可她那张脸却红得有些不寻常，那唇微微肿着，泛着一层水润……
气息还有些不稳。
孙嬷嬷心头一跳，她是过来人，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
孙嬷嬷垂下了眼，声音出奇的平稳。
“老奴告退了，公主早些安歇。”
说着，她转身退出去，一旁的杏儿却没看出半点门道，探头探脑地朝冰凤看去，嘴里嘀咕着。
“嬷嬷，殿下的脸怎么那么红啊？是不是这殿里太闷热了？要不要再加点冰啊？”
杏儿看冰凤化了一半。
孙嬷嬷一听，额角青筋跳了下，伸手一把拉住杏儿，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你给我闭嘴。”
杏儿一脸懵地被拽走了。
明阳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回头朝纱幔望了一眼。
这么烫……
完了，嬷嬷一定看出来了。
明阳羞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明阳定了定神，伸手撩开纱幔。
裴从安侧躺在床榻上。
单手支着头，静静看向她。
方才被她抓散的衣襟松着，敞了大半，烛火映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明阳看着，心里漏跳了一拍。
“……你该走了。”
明阳声音有些发虚。
裴从安却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明阳惊呼一声，人便被他带着，跨坐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