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说罢，不再多看皇贵妃一眼，转身广袖一拂，款款而去。
皇贵妃听懂了。
她僵在那，望着明阳离去的方向，手指微微的发颤。
明阳这是……同她撕破脸了。
不藏了。
皇贵妃冷哼一笑。
低头看向那盆牡丹，最艳的那一枝已经被剪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断口，突兀地戳在花丛里。
皇贵妃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朵牡丹。
盯着断口良久，然后把那朵牡丹一点点揉碎。
“不好看了。”
“那就不必留了。”
明阳没有坐辇，沿着宫墙下那条路慢慢走，内侍在旁撑着伞，孙嬷嬷她们隔着半步跟着。
路中段有一树紫薇。
宫里的紫薇花大半都谢了，只剩这一树开得极盛，一球一球的压着枝子往下垂，紫的近乎张扬，挡去了半片天光。
走到树下的时候，正好碰上宫墙那头横过来一阵风。
先是吹得她袖口的纱往外一扯，接着整棵树的枝子都晃了晃，花瓣便从那半边天光里落了下来。
一整片一整片的掉。
落在她肩上，落在伞面上。
转眼功夫，石板路上就薄薄铺了一层，紫红紫红的。
杏儿呀了一声，忙伸手想去挡，又不知道挡哪儿，手忙脚乱在肩头胡乱拂着。
明阳站住，伸手接了一片，指腹蹭了蹭花瓣的边。
又薄又软。
边沿因为日晒已经有点卷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棵树。
树上一半还开着，一半已经空了。还开着的那几球，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着。
孙嬷嬷：“公主，这花扫在道上，小心沾了鞋。”
“无妨。”
明阳把手心那片松开，看着它落进石缝。
“它开成这样，也不肯多留一日，落干净了也好。”
旁人没听出什么，孙嬷嬷眉头却蹙了蹙，抬眼看向明阳，终究一个字也没说。
风又起了一阵，剩下的花瓣儿又簌簌铺下来一层。
明阳抬脚从那一片落花上走了过去。
后面的人也跟着踩了过去，等他们走远了，那半树花在风里又一阵落了。
转过宫墙拐角时，忽然斜角里冲出一道身影来。
是个宫女。
低头跑得飞快，像后头有鬼撵着似的。她只顾着往前狂奔，眼看着就要撞上明阳。
就在那宫女要撞上来的前一刻，一只胳膊横了出来。
是拾夏。
她已从后头闪身到了明阳身前，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宫女挡了出去。
那宫女被挡得一个踉跄，退了两步。
见冲撞到明阳，连忙跪倒在地上。
“大胆！”
孙嬷嬷沉下脸，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哪个宫的？走路不长眼睛吗？冲撞了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宫女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没瞧见殿下，求殿下恕罪！”
明阳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宫女跪在那，额头抵着地，只露出一截后颈，汗湿了衣领，抖得厉害。
明阳淡淡摆了摆手。
“起来吧，下次走路看着点。”
宫女如蒙大赦，连连磕了几个头，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弯着腰贴着墙根，飞快地退了下去。
明阳没再看她，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明阳吩咐采薇：“去查查刚刚那个宫女，哪个宫的，什么来路，进宫几年了，如今在谁手底下当差，查细些。”
采薇会意，应了一声，便追了过去。
孙嬷嬷：“公主是觉得那宫女不是偶然？”
明阳嗯了一声。
孙嬷嬷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这宫里哪个宫女，不是打进宫就学规矩。再是急，也不敢这么冒冒失失往主子身上撞。
老奴在宫里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般巧的事。”
明阳弯了弯唇角。
“这宫里，本就没什么巧合。”
-
未时刚过，大理寺值房里几个小吏把袖子挽到了手肘，趴在案上抄卷宗，抄一会就打一个盹。
院子里，那株老槐的影子已经斜到了阶下，日头一寸一寸的往西挪。
裴从安坐在正厅东间。
案上摞着三叠文卷。
左手一叠是刑部移来的定谳，右手一叠是京畿各县报上来的死刑详复，正中一卷最薄，封皮上没有题名。
他先拿的是中间那一卷。
是那夜宫禁里拿下的十余人，擅离职守的供录。
羽林军只送来人和职名，供词昨夜才录，录得潦草。
裴从安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看了三遍，随后取过朱笔，在那处轻轻一勾。
严征正抱着印匣进来，一眼瞥见那道朱红，呦了一声：“大人这一笔，可勾出人命来了。”
“勾出一条线，线拉出来才有人命。”
裴从安淡淡回道，把笔搁回笔架。
严征作为寺里的主簿，掌印勾检、省署抄目，全市文卷都得从他手里过。
他将印匣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
“大人，这印泥今日第三回干了，你猜怎么着？库房那小子拿桐油兑的，说能省钱，省的是他自己的孝心吧。”
“换人。”
“换是要换的，可您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刑部催的跟催命似的，说大婚在即，狱里不能积人，要寺里三日之内，把京畿轻犯的详复全都给勾完。
三日！他们自己衙门里头坐着喝茶，倒会掐着日子赏恩典。”
“大婚恩典，是该放一批。”
裴从安翻开京畿各县报上来的死刑详复。
“轻重分开，盗窃十贯以下，斗殴无伤，欠债千年的，列一册，人命的，一个不许动。”
“你放心，我都分了。”
严征把一册黄皮封面的卷宗递过去。
“这个是能放的，八十七人。这个是不能放的，二十三人。你过一眼。”
裴从安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某页的时候，提笔在旁边批了一个驳。
“哪桩？”
“永安县报的子殴父。”
严征凑过去看：“供词都给画了押了，你还驳？”
“父亲是酒徒，酒后拿扁担追打儿子。儿子夺担，父亲自己跌了，磕破了头。永安县写成子殴父，是照着律条往里套，套得倒是齐整。”
裴从安把卷宗推回去。
“夺担是夺担，殴是殴，详刑不是用来替县令凑判词的。”
严征苦着脸翻指头：“大人，这都第三个了，您再这样驳下去，那位县令怕是要哭着上京了。”
“他哭着上京，总好过那人儿子冤着上刑场。”
“得！”严征记下，“不过我劝大人一句，明日三司会审，您嘴下留点神。御史台那位今日在朝上刚吃过您的亏，正记着仇呢。”
裴从安不答，翻到下一卷。
严征觉得自己多虑了，他们家大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就在这时，裴从安指尖一顿。
抬手按了按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