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软、甜腻,带着老旧唱片的喑哑,渐渐的,和台上“马桂英”的戏腔,重合在了一起。
“你看...桂英唱的,好不好听?”
说话间,刘晴微抬起手,那只原本握着沥阴剑的手,不知何时起,已经搭在了惊培的脑袋上。
指尖跟着《西厢记》的节拍,机械的屈伸,那动作僵硬、生疏,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练。
“滋啦”一声,惊培似乎听到了皮肤破开的声音。
紧接着,只觉头皮发麻,视角骤然放大,就如同神明俯视大地一般,他亲眼看见,刘晴微搭在自己脑袋上的指甲骤然变长,不费吹灰之力的插进了头皮之中。
在一阵打开沙瓤西瓜般的声响中,头皮逐渐与骨骼分离。
看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惊培的呼吸顿时停滞,只感觉脸颊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滑落。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视角再次跌回体内。
尚还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培的鼻尖便嗅到了一股又腥又热的铁锈味。
眼皮子重的像是灌了铅,努力的掀开眼帘,视线里,首先出现的是一截熟悉的手腕。
凸起的腕骨,满是老茧的虎口,这是...?
眼前这如同巨人一般的身躯,惊培下意识顺着手臂往上看去,熟悉的衣衫被血液浸的湿透,而最上方的脖梗上,却是空荡荡一片。
直到此时,惊培方才后知后觉,这副身躯,正是他自己的,而他手里抱着的,是他自己的脑袋!
耳边的戏腔还在咿咿呀呀的飘着,台上的“马桂英”还在唱着离别,然而惊培此刻的心中,却再也无法感受到心跳。
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的流失,这具拖着自己头颅的身体,在戏台的灯光下,被照成了一尊永远定格的诡偶。
“斥胎煞!”
在道术中,对于受到惊吓,导致魂魄离体的症状,通常叫作“斥胎煞”。
“斥”为排斥,而“胎”,则代表三魂中的“胎光”。
根据道教典籍《云笈七签》中所记载,“夫人有三魂,一名胎光,一名爽灵,一名幽精。”
与此对应的,还有七魄,“人身有七魄,一名尸狗,二名伏矢,三名雀阴,四名吞贼,五名非毒,六名除秽,七名臭肺,皆身中之浊鬼也。”
而“胎光”,由于是生命之光,维系生命的根本,若丢失则可能死亡。
惊培的阳魂渐渐脱离躯壳,他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心中是万般不敢置信,自己的生命,竟然终结在了这个地方。
《正统道藏》太平部有言:“天地与人、日月星辰,亦不重易,但缘辗转以相生...轮转去来,更生更死。”
大概意思就是说:生死循环、因缘转生,无有常定。
人死之后,若无怨念,也无其它因素影响,是必须要去转世投胎的。
就如同惊培现在这样,只见一道白光不断牵引着他的阳魂,尽管心中对这尘世留恋万分,但依旧抵挡不住,这道白光的牵引。
眼看着惊培的阳魂就要消散在这方天地间,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在腰间响起。
“小培!”
隐约之间,刘晴微那焦急的呼唤回荡在耳畔。
“小培!”
这次似乎是清晰了许多。
听见呼唤,惊培的阳魂猛地一震,几乎化作虚无的魂体瞬间凝聚。
“刘姨!”
模糊的双眼清晰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自不远处传来。
定睛看去,戏台之上红光四射,宛如夜色里一抹燃烧的烈火,沥阴剑吞吐着寒芒,剑刃划破空气,发出阵阵精光。
而与她相斗的,乃是一道飘忽不定的鬼影,形如墨染,状如青烟,化作一道道锐利的丝线,朝刘晴微的身躯射去。
惊培见状一声惊呼,扬起手中的夕尹欲要上前相助,耳边却响起了刘晴微的呵斥。
“别过来!”
只见她说话的瞬间,剑尖死死抵住鬼影袭来的黑雾,鬓边青丝凌乱的散落,聚掌而起,指尖飞速变幻,一记莲花印拍进了那黑影的体内。
“你的胎光刚归魂体,阳气虚浮,沾不得这阴煞之气!”
话音刚落,那鬼影似乎是察觉到了惊培的存在,骤然发出一阵让人胆寒的怪笑,半截虚幻的身躯猛地调转方向,黑洞洞的双眼直直的锁定了他。
感受的扑面而来的恶风,惊培丝毫不敢大意,腰间一散,一沓符纸顷刻间被抛洒向半空,手持“岳山印”,一阵淡黄色流光运转全身,与此同时,一柄细小的沥阳剑缓缓从夕尹中透出。
正要拔剑而上,却不料那鬼影忽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旋风朝齐天海席卷而去。
“糟糕!”
此时的齐天海,才是三人中最为弱小的,刘晴微好歹是魉怨真身,属于是怨灵中祖爷爷级别的存在,而自己,魂魄已归肉身,即使是如今三灯已灭,但依靠着“金钟罩”,想来也是不惧眼前这怨灵。
而齐天海,阴阳二魂完全暴露在了外面,若是沾染上那鬼影的怨气,那他这辈子也甭想出这半步多了!
也就是此时,惊培也终于是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马桂英,不见了!
难道说...眼前这鬼影,就是马桂英?
想到这,惊培丝毫不敢有所耽搁,运起轻功,飘然跃至台上,双脚刚落地,画风忽转,眼前哪里是什么戏台,明明就是在一处坟地内。
看着周围林立的碑林,还有远处飘散的鬼火,一股阴风自脖颈钻进了后背。
被这凉风一激,惊培当即清醒了过来。
“齐天海!”
这一声呐喊,如佛堂里的晨钟,雄浑的声浪裹着阳气在周围的空间游荡开来。
不远处正被鬼影纠缠的齐天海顿时精神为之一振,阴阳二魂瞬间归位,那鬼影即使再怎么有能耐,但毕竟尚未成煞,面对齐天海完整的魂魄,一时间也是无计可施,只好抽身退去。
“想跑?”
惊培见那鬼影作势想要脚底抹油,哪里肯善罢甘休,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眨眼间,一黄一灰两道剑光瞬息而至,这正是惊培的沥阳剑和刘晴微的沥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