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的课间，走廊拐角风不大。
窗外的凤凰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走廊的栏杆上。
张景耀正跟林少明掰扯下午排练的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指挥的动作。
王文圣走了过去。
景耀，周六的事，跟你表叔打过招呼了吗？
早说了！张景耀拍着胸脯，啪的一声，我表叔周六上午专门在公司里等咱们。你二哥也去是吧？
王文圣点头，他开户，我跟着看看。
行，没问题。张景耀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记得让你二哥带身份证原件，再带张最近的水电费单当住址证明。开户最少存五百现金，多存不限。
我表叔说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佣金给最优惠的，比别家便宜一成。
知道了，谢了。王文圣拍了拍他肩膀。
客气啥。张景耀又凑过来，挤了挤眼睛，对了，少明说下午去音乐教室顺调子，你去不去听听？
我就不去了。王文圣笑了笑，你们先排，有问题再说。我下午还有点事。
行吧。张景耀也不强求，转头拽林少明，下午咱们俩先练，等熟了再带大合唱的人排。
林少明点点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打着节拍，一下一下，很稳。
眼里带着劲，跟昨天之前那个蔫蔫的样子判若两人。
《偏偏喜欢你》的谱子他已经顺完了，昨晚熬到半夜，改了三版编曲。
越唱越觉得这歌有味道，越唱越觉得手心发痒，恨不得现在就站到台上去唱。
这次新春晚会，他非得唱出名堂不可。
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
为了让郑少峰那张倨傲的脸，彻底闭嘴。
放学的铃声刚响，王文圣收拾好书包往教室外走。
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了一下，他调整了下位置。
刚到楼梯口，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三哥！你等等我！
王文燕扎着马尾辫，背着个碎花布书包，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比王文圣低两个年级，中三，平时放学都在自己教室门口等。
今天居然跑到高中部的楼梯口来了。
怎么了？不在你们教室门口等我，跑这儿来干什么。王文圣停下脚步。
我有事问你！王文燕拽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神神秘秘的，还回头看了两眼，怕被同学听见。
走到楼梯拐角，确定没人了，她才松开手，仰着脸问：
我听我们班同学说，你给林少明写了首歌？还要上新春晚会？是不是真的？
王文圣挑眉。
消息传得还挺快。
昨天才报的节目，今天初中部都知道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
王文燕眼睛更亮了，像两颗星星，晃着他的胳膊撒娇，三哥你也给我写一首呗！我也要上台唱歌！我也要当明星！
她晃得王文圣胳膊都酸了。
当什么明星。王文圣失笑，把胳膊抽出来，好好读你的书，小孩子家家别胡思乱想。
我才不是胡思乱想！王文燕撅起嘴，不服气，电台里的歌星，好多跟我差不多大就出道了！我唱歌也好听，为什么我不行？
她说着就哼了两句，是最近电台热播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还算准，声音也清脆。
哼完了，眼巴巴看着王文圣，等他夸。
唱得是还行。王文圣实话实说，但演艺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语气平了点，看着妹妹的眼睛。
看着风光，背后辛苦得很，不是唱首歌就能红的。你现在年纪小，专心读书才是正路。等你长大了，真还喜欢唱歌，咱们再说。
你就是偏心！
王文燕一下子甩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给林少明写就可以，给我写就不行！你就是不想让我出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听！
小姑娘脾气上来，扭头就跑，马尾辫甩得飞快。
碎花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很快拐过楼梯角，没影了。
王文圣站在原地，喊了两声都没喊住。
阿燕！阿燕！
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回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姑娘家家的，只看见歌星台上风光，穿漂亮衣服，被人追捧，哪知道背后的门道。
这行水深得很，没背景没靠山，大多是泯然众人，甚至被人骗、被人欺负。
他哪舍得让亲妹妹去趟这浑水。
等她再大一点，懂事了，自然就明白了。
接下来两天，王文燕真跟他杠上了。
周五早上，王文圣在餐桌上放了一包洋文商标奶糖。
平时王文燕看见奶糖，眼睛都直，抢着吃。
今天她瞟了一眼，哼了一声，端着粥碗坐到阿妈那边去了，连看都不看第二眼。
阿燕，吃糖。王文圣推了推奶糖。
不吃。王文燕头也不抬，扒着白粥，谁稀罕。
文彩珠在旁边看着，觉得奇怪，却没多想，只当是小姑娘闹脾气。
中午放学，王文燕也不等他了，自己背着书包跟同学走了。
王文圣在初中部门口等了十分钟，没见人，问了她同班同学，才知道人早就走了。
晚饭的时候，更明显。
王文燕挨着阿妈坐，离王文圣远远的。
王文圣跟她说话，她要么装没听见，要么就哼一声扭头。
王文圣夹了块鱼放她碗里，她立马把鱼夹回王文圣碗里，还用筷子把米饭拨了拨，像是那鱼沾了毒似的。
连平时最爱抢他的零食吃，都坚决不碰他递过来的东西。
晚饭桌上，文彩珠终于看出不对劲了。
阿燕今天怎么了？蔫头耷脑的，跟你三哥吵架了？
王文燕扒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筷子戳着米饭，戳出一个个小坑。
没有。
还说没有。文彩珠夹了块豉油鸡放她碗里，脸都快拉到地上了。是不是你三哥欺负你了？
他才不敢欺负我。王文燕小声嘟囔，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就跑回了房间，连碗都没送厨房。
门的一声关上，震得玻璃窗都响了。
文彩珠转头瞪王文圣。
你是不是惹你妹妹生气了？她要什么你给她就是了，小姑娘家家的，让着点。
也没什么。王文圣扒着饭，语气平淡，她想让我给她写歌上台，我没答应。演艺圈太乱，不适合她。
写歌？文彩珠愣了下，筷子停在半空，你还会写歌？
瞎写着玩的。王文圣含糊带过，我有数，阿妈你别管了，过两天就好了。
王为民在主位放下筷子，哼了一声。
他刚喝了口米酒，脸色红扑扑的。
小孩子家家的，整天想些不务正业的。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唱什么歌，当什么明星，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阿圣你也是，不好好温书，写什么歌。会考要紧，别整那些没用的。
知道了阿爸。王文圣应了一声。
还有你，王为民转向西屋的方向，虽然王文燕听不见，女孩子家，安稳读书，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当明星？被人指指点点的，祖宗脸都丢光了。
文彩珠推了他一把：吃饭就吃饭，说那么多干什么。孩子还小呢。
王为民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可王文燕的冷脸，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