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市场传来更多消息。
几家报社的午间号外，都刊登了专家分析。
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收购战进入白热化，九龙仓目标价六十蚊！》
《机构大举建仓，九龙仓还有三成上涨空间！》
《李半城无可奉告暗藏玄机，资深分析师解读：收购在即！》
各大机构不约而同地向市场传递着乐观情绪。
电话里、茶餐厅里、证券行里，到处都在传内部消息。
价格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
四十五蚊八、四十六蚊、四十六蚊二！
破四十六了！
我的天！今天要冲五十！
买！借钱都要买！
大厅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有人跳起来，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拜神。
王文林看着那个数字，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四十六蚊二。
他做空的成本是四十五蚊一。
每股亏一蚊一毫。
十万股。
账面亏损：十一万。
一天之内，他从浮盈八十八万，到账面亏损十一万。
像坐过山车，从山顶跌到谷底。
他浑身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收市铃响了。
叮——
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天赚了多少，有人还在兴奋地计划着明天加仓。
只有王文林，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走进陈启发的办公室。
陈启发正坐在桌前看盘后分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表叔……我……我亏了十一万。
王文林的声音发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启发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坐。喝口水。
王文林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
他没在意，只是低着头，盯着杯里的水。
阿林，做空就是这样。
陈启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行情反向的时候，亏损会很快。但阿圣不是设了止损线吗？五十蚊。只要没到五十蚊，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是……十一万啊……王文林声音发颤，一天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表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做空？
陈启发沉默了几秒。
阿林，我做了十几年经纪，见过太多人。他缓缓开口，赚了钱就觉得自己是股神，亏了钱就觉得自己是废物。这两种心态，都要不得。
股市里的钱，没落袋之前，都是数字。
今天亏十一万，明天可能就赚回来二十万。关键是，你能不能拿得住，能不能严格执行计划。
阿圣让你在四十五蚊做空，设五十蚊止损。你做了吗？
王文林点点头。
做了……
那就行了。陈启发拍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交给市场。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战。
王文林低着头，没说话。
他心里乱成一团。
既后悔下午不该那么着急做空，又害怕明天股价继续涨。
更怕……阿圣看到他亏了这么多钱，会怎么想。
走吧。陈启发站起身，我送你下楼。
晚上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文彩珠在厨房收拾碗筷，王为民在堂屋看电视。
王文林跟爸妈打了个招呼，就直奔王文圣的房间。
推开门，王文圣正在写稿。
桌上摊着方格稿纸，写了满满一页，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映在他脸上。
阿圣……
王文林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圈先红了。
王文圣放下笔，抬起头。
看见二哥的样子，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怎么了？他起身，拉过椅子，坐，慢慢说。
王文林坐下，把今天的交易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从上午卖出赚了八十八万，到下午做空亏了十一万。
从市场的疯狂，到机构的唱多，再到收盘时四十六蚊二的价格。
说得很细，连交易员看他的那个眼神都没漏掉。
说完，他低着头，不敢看王文圣的眼睛。
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我以为……我以为按你说的做，肯定没问题。可没想到……下午涨得那么凶……
那些机构还在唱多，报纸都登了，说还要涨三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王文圣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王文林说完，他才开口。
卖出均价多少？
四十四蚊七毫。
做空均价多少？
四十五蚊一毫。
现在股价多少？
四十六蚊二毫。
王文圣点点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几下。
也就是说，我们实际锁定的利润，是八十八万。现在的账面亏损，是十一万。净赚七十七万。
王文林愣了一下。
可……可那十一万是亏了的啊……
没到止损线，就不算真亏。王文圣放下笔，看着他，只要股价不涨破五十蚊，我们就有机会赚回来。甚至……赚得更多。
可是报纸说还要涨三成……
二哥，王文圣打断他，报纸是谁写的？机构的分析师。机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唱多？因为他们要出货。
王文林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想想。王文圣耐心解释，如果他们真的看好九龙仓，会大张旗鼓地告诉全世界吗？他们自己偷偷买不就行了？
越是唱多，越是要跑。他们需要散户接盘，才能在高位出货。
王文林的眼睛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骗我们？
不是骗我们，是骗所有散户。王文圣说，李半城停止买入了，机构也在准备撤退。现在的上涨，全是散户的情绪在撑。情绪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明天，或者后天，散户反应过来了，买盘一断，股价就会像瀑布一样跌下来。
王文林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们的空单……
拿住。王文圣语气很稳，五十蚊止损，不到就不卖。等股价跌下来，我们不仅能赚回十一万，还能再赚一笔。
他顿了顿，看着王文林的眼睛。
二哥，你今天做得很好。严格执行了计划，该卖的时候卖了，该做空的时候也做了。至于行情反向……那不是你能控制的。
王文林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阿圣……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王文圣摇头，股市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赢。重要的是，我们有一套计划，并且严格执行。剩下的，交给市场。
他拍了拍二哥的肩膀。
放宽心，高兴点。我们现在赚钱了，不要被阿爸阿妈发现。明天还要去中环。
王文林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圣，谢谢你。
谢什么。王文圣笑了笑，亲兄弟。
而此刻，在中环的许多办公室里，那些今天不约而同释放利好消息的机构们，正在清点着手中的筹码，计算着明天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