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荣志建通过荣家的关系带着王文林和赵淑仪，去了粤省外贸局拜访。
接待他们的是外贸局的张主任，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
旁边坐着外经委的李处长，皮肤黝黑，表情严肃。
还有一个姓周的科长，头发花白，抱着个搪瓷缸，脸色不太好看。
宾主坐下，办事员倒上茶。
张主任翻开笔记本，公事公办。
“听说你们想谈来料加工的事？”
荣志建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张主任，李处长，周科长，我们想因地制宜，搞补偿贸易。”
“具体来说，是我们提供原材料、零部件，必要时提供设备。”
“内地工厂负责加工装配，成品交还给我们。”
“我们支付工缴费，设备款从工缴费里分期扣还。”
周科长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一下。
“胡闹！”
“你们提供设备，还要用我们的工缴费来还？”
“这不等于，设备白送，我们还倒贴人工？”
“这是剥削！是资本主义那一套！”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王文林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赵淑仪轻轻按住他的手。
她抬眸，看向周科长，声音柔和但不慌。
“周科长，话不能这么说。”
“设备款用工缴费偿还，是因为我们提前把设备投给了工厂。”
“工厂不用出一分钱外汇，就能上产能、学技术、解决就业。”
“工缴费里包含了设备折旧，也包含了人工和利润。”
她顿了顿，从皮箱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国家刚出的《开展对外加工装配业务试行办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鼓励这类合作。”
周科长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起来。
李处长也凑过去，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张主任在旁边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荣先生，你也是内地出去的，为什么要回内地搞这个？”
荣志建立刻坐直了身子。
“张主任，我现在虽然在香江，但还是华夏人。”
“国家要搞四化，我们出点力，应该的。”
“而且，内地人工便宜，土地便宜，我们的产品才有竞争力。”
“这是双赢。”
王文林也接话，语气诚恳。
“张主任，我大哥的餐饮、我三弟的证券，都在香江。”
“但我们王家，根在华夏，在内地。”
“能帮内地一把，我们绝不含糊。”
李处长看完文件，脸色松动了些，但还有顾虑。
“可是，这样一来，工厂的原料和市场都在你们手里。”
“我们岂不是成了给你们打工的？”
荣志建笑了。
“李处长，我们拿的是加工费，赚的是渠道钱，薄利多销。”
“工厂拿的是实打实的工缴费，工人拿工资，国家拿税收。”
“你们不用担销售风险，稳赚不赔。”
“这怎么是打工呢？这叫合作。”
张主任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
他越算，眼睛越亮。
“按这个算法，一个五百人的厂，一年工缴费收入……”
他抬头，声音提高了些。
“能顶上以前三年的利润！”
周科长摘下老花镜，脸色还是有点僵。
“可是，意识形态上……”
赵淑仪轻声接话。
“周科长，国家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能赚外汇，能让工人吃上饭，就是最大的政治。”
“我们香江同胞回来投资，也是爱国。”
周科长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李处长把文件合上，看向张主任。
“老张，我看，可以试试。”
张主任一锤定音。
“好！我原则上支持。”
“你们先拿个具体方案，我们报上去，争取当试点。”
荣志建站起身，双手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方案我带来了，请三位领导过目。”
从外贸局出来，荣志建又领着两人去了东莞县和顺德县。
他们考察了几家国营厂和社队企业。
在顺德一家做小家电的厂里，厂长姓梁，五十多岁。
车间里只有几台旧冲床，工人稀稀拉拉在干活。
荣志建转了一圈，回头问。
“梁厂长，你们做过电暖器吗？”
梁厂长苦笑。
“想做，没材料，也没技术。”
王文林接过话。
“我们提供电热丝、外壳板材、温控器，还有图纸。”
“你们只管组装，成品我们要，每件工缴费两块八。”
梁厂长瞪大眼睛，掰着手指头算。
“两块八？我们一个人一天能装二十件……”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那一个月，光工缴费就是一千多块？”
赵淑仪微笑着补充。
“而且我们包销路，不用你们找买家。”
梁厂长的手抖得厉害，一把抓住王文林的胳膊。
“同志，你这话当真？”
王文林拍拍他的手背。
“当真。明天就签意向书。”
“先来一万台电暖器。为秋季提前备货。”
梁厂长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一万……台？”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要发啊！”
“签了订单我保证抓紧时间招工，加班加点完成。”
接着，他们又去了东莞一家电子厂。
荣志建拿出低端电子手表的样机，放在桌上。
“这种电子表，你们能做吗？”
厂长是个年轻人，拿起样机翻来覆去地看。
“这……芯片呢？”
“我们供。”荣志建说，“你们只做组装和检测。”
“一只表，工缴费一块五。”
年轻厂长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月能做十万只吗？”
荣志建伸出五根手指。
“先做五万只，试试水。”
“做好了，后面还有电动玩具的订单，量大得很。”
年轻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叠声说。
“能做！绝对能做！我们全厂动员，三班倒！”
回广州的路上，赵淑仪翻着记满数字的笔记本，嘴角带笑。
“这一趟，光是转移过去的低附加值订单，就有几十万件。”
“爱卡电子和爱美高的低端产品那些活，可以全转过来代工。”
荣志建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成本至少降三成。”
“出口到世界，我们要赚翻了。”
王文林望着前方，咧嘴一笑。
“这才哪到哪。”
“等内地的厂全转起来，我们的货，能占领整个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