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沉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谢青海和叶婉玲立刻跟上。
到了车上，叶婉玲长出一口气，靠在座椅上，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老板，六百万美元……百分之十……他真敢开口。”
谢青海拉上车门，皱眉道：“而且连优先股都不是。就是普通股——换句话说，万一公司破产，我们的投资排在所有债权人后面，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王文圣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离那栋米黄色的小楼。
“他不傻。”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他恰恰是太聪明了。他只是太自信，觉得企业就应该掌握他的手里，所以投资者的保护条款都是多余的。在他心里，能让他接受投资，已经是给投资者面子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而且，他在测试我们的底线。”
叶婉玲侧过头：“那我们还投吗？”
“现在不投。”王文圣语气果断，“投资要有原则。过高的估值和没有保障的条款，是你把机会变成风险，把合作变成慈善。”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深邃：“但名片已经留给他了。种子已经种下。”
“等他需要钱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开车吧，去旧金山。”
“还有很多公司等着我们。”
会议室里，盖次拿起那张名片，在手里转了转。
白底黑字，简洁得像张扑克牌。
保罗·艾伦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张名片：“比尔，你为什么要开六百万的价？”
盖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名片夹进手指间，像捻扑克牌一样转动着：“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投资。”
“那结果呢？”
“他懂。”盖次把名片放进了抽屉，“他说得对，六百万换百分之十没有保护的普通股——那确实不是投资，是捐赠。”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编程室：“但没关系。我们会有很多投资者来敲门的。”
他顿了顿，脚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还会回来的。”
艾伦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耐心。”盖次说，“他说他很有耐心。”
“走吧，继续工作。代码不会自己优化。Ibm那边的项目方案，明天就要交了。”
旧金山，帕洛阿尔托。
下午两点。
威尔逊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坐落在大学大道上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里，门口种着一棵高大的橡树，树荫遮了半个门廊。
街道对面是一间星巴克——现在还没有那个绿色标志，只是一家普通的本地咖啡馆，只对外卖咖啡豆，还没有，现做咖啡。
威尔逊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专业——深灰色的地毯，深色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和法律从业资格认证。
律师罗伯特·威尔逊推门走进来。他五十来岁，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西装，口袋里放着一支金色的montblanc钢笔。他说话带着一股从容的专业气质，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王先生，欢迎来到硅谷。”他伸出手，手里的力度恰到好处，“我是罗伯特·威尔逊，很高兴见到你。”
“威尔逊先生，久仰。”王文圣与他握手，在沙发上坐下。
谢青海和叶婉玲也各自坐下。
威尔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王先生，在开始之前，我先说说这里的游戏规则。”
他清了清嗓子：“美国私募投资，现在主要走1933年证券法第四条第二款，或者规则146——就是私募豁免条款。不用向SEc公开注册，但只能卖给合格投资者，不能公开打广告，不能公开劝诱。”
谢青海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流程上呢？”
威尔逊翻了一页文件：“流程上说，是先签保密协议，再看商业计划书和公司章程。谈妥之后，出一份条款清单——term sheet。然后是尽职调查，签认购协议，最后拿股票证书。”
他看向王文圣：“你们香港公司来投，小比例的非敏感行业，申报一下就行。关键是要找一家靠谱的券商和托管银行——推荐摩根士丹利或者美林，他们在硅谷都有人。但半导体和网络项目，凡是涉及军方项目的，最好别碰。外资投资委员会那边虽然不太管小单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婉玲翻译完，又补充了一句：“老板，威尔逊先生是硅谷最好的科技律师之一。帮很多初创公司做过融资，斯坦福那边很多项目都是他做的。”
王文圣点了点头，看向威尔逊：“威尔逊先生，苹果公司你联系了吗？”
威尔逊愣了一下：“苹果？史蒂夫·乔布斯的公司？”
“对。我想见见他。”
威尔逊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可以安排见面。但王先生，我要提醒你——苹果现在很热门，不缺钱。他们刚拿了一笔红杉资本的钱，估值还不错。乔布斯先生……性格比较特别。比盖次先生可能更难打交道。”
“试试看。”王文圣说。
威尔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嘟嘟声。
“喂，玛丽？我是罗伯特·威尔逊。”
他顿了顿，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我想约见乔布斯先生。是的，有一位从香港来的投资者，很有诚意。”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威尔逊的脸色从平静变得严肃，又变得有些无奈。他不断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好”和“我明白了”。
过了几分钟，他挂断电话，放下听筒。
“王先生，苹果那边拒绝了。”
“拒绝？”叶婉玲皱眉。
“乔布斯让秘书转达——”威尔逊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个语气，“原话是：‘苹果不需要香港来的钱。我们有自己的投资者。如果这位王先生有兴趣买我们的产品，欢迎去零售店看看。产品列表可以联系营销部。’”
叶婉玲翻译完，脸色很难看：“这也太傲慢了！连面都不见？”
王文圣摆摆手，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很正常。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会被螃蟹夹。苹果现在是香饽饽，不缺闻着味来的人。”
他看向威尔逊：“还有其他公司吗？”
“有。”威尔逊翻开笔记本，手指划过几行字，“3就在帕洛阿尔托，刚成立，创始人罗伯特·梅特卡夫是施乐pARc出来的。他发明了以太网——一种连接电脑的网络技术，可能会改变整个数据中心。”
“还有oracle，在圣克拉拉，做数据库。创始人里·埃里森，性格张扬，但技术很强。”
“还有Sytek，做网络系统。”
“VLSI technology，做专用集成电路。”
他合上笔记本：“这些公司规模不大，但都有潜力，现在都需要钱。”
王文圣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外套：“那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