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盡頭停著十多輛黑色的重型越野車，阿鬼他們剛才就是從這些車上下來的，車隊一直停在這里等著。
走近了才看清車子的全貌，每一輛都大得像裝甲車，輪胎幾乎到他腰那麼高，車身線條硬朗，停在最中間的那輛比其他幾輛更長更寬， 車身刻著一個暗金色的圖騰，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阿鬼和老莫一左一右架著宗燃往中間那輛車走，謝之洲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的認知在被反復刷新——剛才在山上那一群黑衣人的陣仗已經夠夸張了，現在這個車隊的排場更是離譜。
宗燃的步子還算穩，但每走一步眉心都會微微蹙一下。那件黑色西裝上的血跡已經半干，布料硬邦邦地貼在身上，可他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仿佛受傷的不是他。
走到車門邊的時候宗燃停住了。
“阿鬼。”
“老大。”
“送他回去。”
阿鬼愣了一下︰“老大，我先送您回莊園——”
“讓老莫跟我走。”宗燃打斷他，語氣平淡，“你送他，確認他安全再回來。”
阿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飛快地跟老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微微低下頭︰“明白。”
宗燃彎腰坐進車里，老莫跟著上了副駕駛，關上車門前也看了謝之洲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評估。
謝之洲站在幾米開外看著宗燃上了車，周圍的黑衣人還在有條不紊地收隊，他忽然覺得自己就這麼走了好像不太對——剛才在山上他听到了那麼多不該听的東西，他雖然在宗燃面前表現得大大咧咧的，但他不傻。
他猶豫了兩秒，然後小跑了幾步跑到宗燃那輛車的車窗前。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宗燃的半張臉，車內的燈光很暗，但他的眼神依舊凌厲，像是疲憊和失血都無法削弱那里面某種與生俱來的鋒芒。
謝之洲彎下腰，兩只手扒在車窗邊緣，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宗燃能听見，“我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東西，對吧？”
宗燃看著他沒有接話。
謝之洲斟酌了一下用詞，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小︰“就是……你們那個世界的事，三爺什麼的，我听到了挺多的。”
他頓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這些事……對我沒什麼影響吧？”
他問得很小心，措辭也很克制，但那個問題底下藏著的真正意思是個人都听得出來——我會不會被滅口？我會不會因為知道了太多而被卷進什麼麻煩里？我會不會哪天走在路上被人從背後敲一悶棍掛掉了？
宗燃沒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謝之洲，目光從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楮移到他臉上那道被樹枝劃出的細長紅痕。
接著宗燃薄唇輕啟︰“你救了我。”
謝之洲眨了眨眼。
“沒人敢動你。”
謝之洲愣住了。
他說不清那一瞬間心里涌上來的是什麼感覺，明明這一切都危險得讓人想拔腿就跑，但宗燃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一陣奇異的安心。
也許是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強大了，謝之洲說不清那種感覺，但他能感覺到宗燃身上那種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刀山火海里滾過一遭又一遭之後磨練出來的，也許是他見過的風浪太大，大到今晚這種生死一線的事情在他眼里不過是又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所以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沒有辦法懷疑的重量。
謝之洲的手指從車窗邊緣松開了，攥緊的手指慢慢放松下來。
“……哦。”
聲音還是很小，但語氣里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放松。
宗燃看著他再次開口︰“有事聯系我。”
謝之洲點了點頭︰“知道了。”
車窗緩緩升了上去。
阿鬼站在幾米外的駕駛位車門旁，手里攥著車鑰匙整個人愣了愣。
他身後，老莫正從副駕駛位上探出半個身子，一只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他們跟了宗燃太久了，阿鬼跟了十年，老莫跟了八年，久到能听懂宗燃每一句話背後真正的分量。
宗燃說的話是一個承諾，實打實的承諾。
海城道上多少人做夢都想要宗燃的一句承諾，多少人捧著金山銀山來求，甚至用盡手段想攀上這層關系，但宗燃從不輕易許諾，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黃金一樣珍貴，從不隨便給人。
可現在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這句話給了一個認識不久的大學生。
一個穿著髒兮兮白t恤、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
老莫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想說的話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坐回副駕駛，目光直視前方，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
他看出來了。
不光是他，阿鬼也看出來了。
他們老大看上了這個少年。
而且不是那種道上常見的帶有玩樂性質的“看上”，不然宗燃不會在山上的時候把那個少年護在懷里，更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沒人敢動你”和“有事聯系我”這種話。
宗燃對謝之洲的態度已經就不是對待一個路人的態度。
這個少年從此以後身上就烙著宗燃的名字了，無論他知不知道，無論他願不願意，從宗燃說出那句話的這一刻起，在海城這片地界上再也沒有人敢動謝之洲一根手指頭。
阿鬼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拉開駕駛位的車門發動了引擎。
謝之洲還站在宗燃的車窗外，看著那扇黑色的車窗玻璃，上面映出他自己髒兮兮的影子。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周圍安靜得有些異常，轉過頭一看發現大家都在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他。
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阿鬼迅速收回目光，朝他招了招手，“走吧，送你回去。”
謝之洲“哦”了一聲，跟著阿鬼上了越野車。
車隊開始啟動，前後幾輛車護衛著中間那輛重型越野緩緩駛離，謝之洲坐在後座上，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的樹影飛速後退。
他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因為宗燃剛才說的那句話——“你救了我，沒人敢動你。”
他反復在心里咀嚼著這幾個字，每咀嚼一遍，那種奇異的安心感就又加深一層。
前排駕駛位上，阿鬼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少年。
那個少年正靠在車窗上發呆，他的白t恤上全是血，臉側有一道被樹枝劃出的細長紅痕，領口歪歪斜斜地垮著，露出一截漂亮的鎖骨。
明明狼狽到了極點，可他那雙眼楮被淚意泡過之後顯得格外清亮，安安靜靜地望向窗外的時候，整個人軟得像一只被雨淋濕了還故作沒事的小貓。
阿鬼從後視鏡里收回目光，在心里把剛才的結論又確認了一遍——難怪老大看上。
然後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個決定，以後這個少年就是他阿鬼要重點保護的人，也是要巴結的人。
不管別人怎麼看，至少在他這兒，謝之洲這三個字已經掛上號了。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謝之洲靠在座椅上睡著了。
他的頭歪在一邊，呼吸很輕，手里還拿著那個沾了點血的手機。
阿鬼把車速放慢了一些，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檔。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跟了老大十年，今天一天見到的反常場面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後座上那個睡得正香的少年。
阿鬼搖了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老大這回怕是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