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燃正咽下最後一口水，听到這句話差點嗆出來。
他靠在床頭看著謝之洲那張還掛著淚痕但已經恢復了點元氣的小臉，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在謝之洲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語氣無奈︰“不用練，我老了也輪不到你來伺候。”
“那不行，萬一你老得走不動了，我還得給你推輪椅呢，輪椅我想好了，要那種電動的，省力，你到時候坐上去我推你在花園里曬太陽。”
謝之洲說得理直氣壯，甚至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推輪椅的動作。
宗燃看著他那副已經規劃好他晚年生活的得意模樣終于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再次伸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頰︰“那我從現在開始鍛煉身體，爭取老了也不需要你推輪椅。”
謝之洲被捏著臉，聲音含含糊糊的︰“那更好，那你推我，反正我比你小那麼多，等我老了你肯定更老，到時候你推我在花園里曬太陽，我給你數你年輕時候的豐功偉績。”
宗燃︰“……”
他靜靜看著眼前喋喋不休、已經把兩人晚年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家伙，太陽穴輕輕跳了跳，再聊下去，從輪椅誰推誰，估計最後能聊到他老了打不動架管不住人了怎麼辦。
這話題是徹底不能繼續了。
再讓他說下去，自己這條命今天挨了一槍不算，還得再被氣出內傷來。
宗燃果斷止損，強行轉移話題。
“吃飯了沒？餓不餓。”
謝之洲聞言立刻停下比劃的手，認真搖頭︰“我不餓，你餓嗎？我去給你準備飯菜！”
說著他就立刻起身，一副雷厲風行要去安排的樣子。
宗燃心頭一跳，連忙伸手精準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來不讓他亂動。
他太了解謝之洲了。
這小東西現在滿心愧疚又滿心乖巧，真讓他去拿飯，等會兒必然要親手給自己喂飯。
喂飯也就罷了，以他剛剛天馬行空的腦洞指不定喂兩口又要蹦出什麼奇奇怪怪的話，繼續拿老年輪椅的事調侃他。
宗燃可不想在養傷期間還被自家小孩反復“羞辱”晚年生活。
他微微扣著他的手腕，無奈輕嘆一聲︰“不用你去，晚點再吃。”
謝之洲一听，立馬蔫了半截。
他垂著眉眼乖乖應了一聲︰“哦……”
聲音軟軟淡淡的，像顆被霜打過的小茄子，瞬間沒了剛才嘰嘰喳喳的精氣神，滿臉都是沒能幫上忙的失落。
宗燃看得心底好笑，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開口順勢給他找了個活︰“那你去幫我把老莫叫過來，我有話說。”
這話一出，謝之洲眼楮瞬間亮了。
蔫下去的情緒一掃而空，整個人立馬支稜起來。
他現在滿心都是愧疚和補償心理，只要能幫宗燃做事，哪怕只是跑腿傳話，他都格外積極高興，總算是能為身前這人分擔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我馬上去！”
謝之洲立刻應聲，轉身就興沖沖跑出病房。
走廊里，老莫正靠在牆邊跟幾個安保組的下屬低聲交代著什麼，看到謝之洲小跑過來便直起身微微點頭︰“謝先生。”
“莫哥，宗燃叫你過去，他有話跟你說。”
謝之洲在老莫面前站定，認真地傳達完指令。
老莫點頭應了一聲，將手里的文件交給旁邊的下屬準備往病房走。
恰好此時，阿鬼風塵僕僕地從電梯里出來，朝著這邊走來，準備跟宗燃匯報情況，臉上還帶著剛處理完倉庫槍手之後殘留的肅殺之氣。
走到病房門口看到謝之洲後他的腳步就頓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著謝之洲那雙又紅又腫的眼楮，嘴角開始抽搐，似乎在努力憋著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憋住噗地笑了一聲，又迅速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過去。
謝之洲察覺到他的笑意，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阿鬼強行壓下笑意故作正經，卻還是忍不住打趣︰“哎喲謝先生，您這眼楮——怎麼跟剛出籠的核桃似的，還一對兒的。”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安靜。
阿鬼還比劃了一下自己的眼眶，表情無辜誠懇。
謝之洲︰“……”
謝之洲整個人從活潑瞬間切換成了冷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是那雙腫眼泡讓這份冷漠的殺傷力大打折扣。
阿鬼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嘴角還在抖，顯然已經笑到了內傷，正準備再說什麼為自己找回一點生路，病房里就傳來宗燃低沉的聲音，截斷了阿鬼還沒說完的話︰“阿鬼，進來。”
阿鬼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整了整衣領後進了病房。
謝之洲站在走廊里看著阿鬼進去後抬手摸了摸自己腫得發脹的眼皮，小聲嘟囔了一句︰真討厭！”
然後跟著進了病房。
阿鬼一進門就收起了在外面調侃謝之洲時那副不正經的模樣，表情專業沉穩。
他走到病床前開始匯報︰“老大，碼頭那邊已經收尾了，埋伏的幾個槍手除了被當場擊斃的，留了一個活的，已經關在暴室里了，倉庫外圍清干淨了，劉組長也帶回去了，等這邊的事處理完再提審。”
宗燃靠在床頭听完微微點頭，“審仔細點，二爺能提前知道交接時間，說明他在這邊還有眼線，把那條線也挖出來。”
阿鬼點頭應了一聲︰“明白，已經在查了，有線索會第一時間上報。”
“二爺的身家開始處理了麼？”宗燃再次開口。
阿鬼認真回話︰“二爺留在市內的地下場子和關聯賬戶全部查封凍結，該帶走的都帶走了，暗線人手也在清理中，按照您的吩咐，江馳特意留了一個底層小管事沒動他。”
宗燃微微頷首︰“審問了？”
“審過了，口供錄齊了，確認二爺是提前三天收到風聲，連夜布局跑路，這次伏擊是他最後的反撲。”
“押下去看好。”宗燃淡淡開口，“留著他有用，後續境外那邊的線索還要從他嘴里撬。”
“明白。”
宗燃偏頭看向老莫又交代了幾句︰“布防調整的方案今晚之前交上來，航線那邊的收尾你盯著，讓江馳配合你，二爺跑了，他留下來的人心不穩，趁這個機會全收了。”
老莫一一記下，簡潔地回了一句“明白”。
兩人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正事說完，阿鬼合上手里的平板準備轉身出去，余光不自覺地往沙發那邊掃了一眼——謝之洲正窩在沙發上，一雙紅腫的眼楮呆滯地看著前方，整個人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阿鬼一個沒繃住又笑出了聲，這次他趕緊用手捂住嘴假裝咳嗽，但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連帶著老莫也忍不住笑了笑。
“……”
謝之洲回過神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阿鬼一邊咳一邊往門口走，嘴里嘟囔著︰“今天天氣不錯，我什麼都沒看見。”
等兩個人出去之後，病房門還沒完全關上謝之洲就從沙發上彈起來，氣勢洶洶地走到宗燃床邊告狀︰“阿鬼真討厭！”
宗燃靠在床頭看著他氣鼓鼓的小臉滿臉問號︰“他怎麼了？”
“他笑話我！說我眼楮腫得像核桃！在外面笑了一次，剛才在病房里又笑了一次，這坎兒過不去了是吧！我今天是擔心誰才哭成這樣的，他不安慰我就算了，還笑！”
謝之洲叉著腰憤憤地控訴。
宗燃剛才只顧著安撫謝之洲的情緒，沒仔細看他的眼楮，現在被他這麼一點，再配上這副氣鼓鼓告狀的小表情，確實有點繃不住。
他偏過頭去，用手抵在唇邊，極其可疑地咳了一聲，但嘴角那個弧度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你也笑話我！”謝之洲眼楮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簡直氣急敗壞，“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們宗家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老大笑話我，下屬有樣學樣——我今天哭是為了誰啊！宗燃你摸摸你的良心，它還在嗎！”
宗燃連忙收斂笑意，伸手握住謝之洲揮在空中的拳頭，語氣誠懇的迅速地認錯。
“錯了錯了，不該笑。”
他說這話時表情非常認真，只是眼角還殘留著一點沒收住的笑意，“阿鬼太不像話了，我給他多布置一些任務——讓他去倉庫清點三天庫存，或者去碼頭值三天夜班，你覺得哪個比較解氣？”
謝之洲被他握著手，氣鼓鼓地想了想，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兩個都要！倉庫三天加碼頭三天，連著來！”
“好，連著來。”宗燃忍著笑點頭應下。
謝之洲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在床邊坐下來，偷偷勾起一個得意的笑容，笑話他就要付出代價，他可是有靠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