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洲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当然知道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而宗燃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常，甚至还在对着电话那头的江驰追问代理商的背景问题，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谢之洲进退两难。
他抬起头用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望向宗燃，目光里是最后的挣扎和无声的求饶。
然而宗燃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听话。
电话那头，江驰还在认真地回答着关于代理商的问题，完全不知道电话这头正在发生什么。
谢之洲咬了咬嘴唇，闭上了眼睛。
江驰那头顿了一下，立刻接着汇报：“沿线两个港口的旧代理，查下来跟二爷那边有些旧交，虽然不深但确实有往来，暂时没动他们，也没让他们碰新航线的关键环节，人先挂着，就等老大您的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驰在等待宗燃的决策。
然而就在这两秒的间隙里，一道被极力压抑的闷哼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江驰：“……”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江驰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电话那头正在发生什么他心里多少有了几分猜测。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他知道此刻应该保持沉默。
果然下一秒，宗燃的声音重新响起，“换掉。”
男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才继续说道：“二爷现在是我必杀名单上的人，跟他有过旧交的一个都不留，这条线以后是宗家的命脉，不能有半点他的影子。”
江驰应了一声“是”，然后继续说道：“明白，那我明天就处理干净，连他们下面用的人一起换，所有合同和港口衔接重新走一遍，确保没遗漏。”
“嗯。”
江驰接着说道：“老大，还有件事，这条线首航前后的风声最好压一压，我准备先调一批自己人做外围安保，等船跑顺之后再慢慢换防，表面上还是商会和代理在走流程，免得有人从暗处盯上首航。”
“可以。”宗燃的声音传来，这一次明显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若是仔细听，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稳，“你让老莫跟首航，他南边熟，这次回来的中途带他去见一见那几个新代理，亲眼看看，别只信材料。”
“明白。”江驰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语气如常的应道，“南边海域最近天气也不稳，可能船期会微调，我已经让老莫先带人走一遍路线，尤其那几个停靠港，把地形和潮汐时间摸清楚。”
宗燃没再交代细节，只沉声道：“南边这条线，未来三年宗家的重头，不能出差错也不能有软肋，你办我放心，但有一点记住——凡是跟二爷沾过边的全都别手软。”
江驰回得很利落：“我明白，这条线我会给它彻底洗一遍。”
宗燃低低“嗯”了一声，通话到此结束。
而在那一声“嗯”响起的同时，电话这头，谢之洲正红着眼眶看着宗燃。
他听到宗燃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结束了通话，心里又气又羞又无可奈何——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一边还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工作的？
电话挂断后，宗燃毫不留情再次开口。
“继续。”
男人强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温存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掠食者本色。
谢之洲被那力道压得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抗议。
宗燃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收紧，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
江驰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不久阿鬼跟自己喝酒时说的那些话。
那天阿鬼灌了大半瓶白的，脸红脖子粗地跟他抱怨：“你是不知道，我在车上见证过老大和那个小祖宗多少次了……太那个的我就不说了，就有一回我开车呢，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老大抱着那小祖宗说情话呢，那眼神温柔的，我他妈差点把车开沟里去！你是没看见，我真服了，别说情话了，老大连对人多笑一下都嫌浪费表情！”
当时江驰还觉得阿鬼夸大其词，现在却彻底共情了阿鬼。
被当成老大和那位小祖宗情趣中的一环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尤其是当你一本正经地汇报着关乎宗家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而电话那头正在发生的事情让你的汇报变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背景音——这种感觉，江驰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江驰默默地把手机放到桌上，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以后给老大打电话之前还是先发个消息问问方不方便……”
黑色豪车在谢之洲家附近的林荫道上停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片区域是本市有名的别墅区，绿化极好，高大的梧桐树在道路两旁投下浓密的阴影，很好地掩蔽了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当车门终于打开的时候，谢之洲气鼓鼓地先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脸颊泛红，眼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水光，嘴唇比上车时红润了许多，微微有些肿。
他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好几口，咕噜咕噜地在嘴里漱了半天，然后偏过头把水吐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接着又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动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嘴角残余的水渍。
宗燃紧随其后下了车，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西装外套重新穿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恢复了整齐，看上去又是一副矜贵从容的模样。
他看到谢之洲站在路边气鼓鼓的背影，走上前去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对不起宝贝，我刚刚——”
“你走开！”谢之洲头也不回。
宗燃绕到他面前，看到他那副睫毛还挂着湿意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说实话，刚才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看到这小东西趴在面前，还眼眶泛红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导致他反而更想欺负这个小东西了。
越可怜越想欺负，越欺负越可怜，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宗燃伸手轻轻捧住谢之洲的脸，在他鼓起的腮帮子上蹭了蹭，轻声哄道：“真生气了？”
谢之洲被他捧着脸，躲也躲不开，只好瞪着眼睛看他，气鼓鼓地道：“你说呢？！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要把我生吞了！”
“那倒不至于，”宗燃笑着接话，“生吞多浪费，得慢慢品。”
“……宗燃！”谢之洲气得想踹他。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宗燃连忙举手投降，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以后不那样了，行不行？”
谢之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宗燃知道他这就算是翻篇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低声道：“走吧，别让爸妈等急了。”
谢之洲果然立刻瞪了过来：“谁爸妈？那是我爸妈！”
宗燃笑了笑，顺手接过他手里那瓶空了半瓶的矿泉水替他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谢之洲看着那只被丢进垃圾桶的矿泉水瓶又低头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多吃点水果？”
宗燃正准备迈步往前走，听到这话顿住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他，眉梢微微一挑：“为什么？”
谢之洲的耳根一下子红了，目光开始四处飘忽，就是不看宗燃。
他支吾了半天，才用一种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语气小声说道：“……我听说，吃水果可以让味道变淡一点……还可以增强身体免疫力！比如菠萝什么的……”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宗燃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菠萝？”
“嗯……”谢之洲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叫了。
宗燃看着他快要冒烟的耳尖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之洲的耳朵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老实交代：“……我之前上网搜的。”
“搜这些干什么？”宗燃明知故问。
这下谢之洲终于炸毛了，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你管我！我就要搜不行吗？！”
宗燃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看着谢之洲那双又气又窘的眼睛，“看来宝贝早就做好准备了啊，早知道你这么用心我就早点下手了。”
“宗燃你个禽兽！！！”谢之洲彻底炸了，抬手就要打他。
宗燃不躲不闪，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自己肩膀上，不痛不痒的。
他笑着接话道：“嗯，我就是。”
谢之洲被他这副坦荡荡的无赖样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收回手别过头去不理他了。
宗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宗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谢之洲的耳畔。
谢之洲本来以为宗燃凑过来是要说点什么正经的——比如再道个歉，或者保证下次温柔一点之类的，他甚至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勉强原谅你”的表情，打算大人有大量地翻过这一页。
“放心吧宝贝，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多吃点水果——尤其是菠萝，这样的话，宝贝是不是愿意……”
谢之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