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有幾撥人陸續圍了上來，有合作方的負責人，還有幾位宗家的世交長輩。
宗燃一一從容應對，談笑風生間滴水不漏，既不失禮數，又保持著距離感。
謝之洲乖乖地站在他身旁，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時不時在話題落到自己身上時回上一兩句得體的話，表現得落落大方。
但隨著時間推移，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一波接一波，話題也從項目合作聊到了行業趨勢，又從行業趨勢聊到了某位共同認識的某某最近如何如何。
謝之洲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僵硬，眼神開始不自覺地往遠處的甜品台飄去。
宗燃雖然在與人交談，但余光一直留意著身邊的人。
他察覺到謝之洲已經開始走神，嘴角那抹標準的社交微笑也快要掛不住了，便在談話的一個間隙微微側過頭，低聲對他說︰“去那邊吃點東西吧，墊墊肚子，我等會兒過來找你。”
謝之洲眼楮一亮，仿佛听到了天籟之音，但面上還是努力保持鎮定，輕輕點了點頭，低聲回了一句“好”，然後便不動聲色地從人群中退了出來，朝著甜品區的方向走去。
一到甜品區，謝之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著長桌上琳瑯滿目的甜點眼楮都亮了。
他拿起一個小盤子毫不客氣地開始挑選起來。
一塊提拉米甦、兩顆馬卡龍、一小杯焦糖布丁……不一會兒，盤子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小叉子開始認真地橫掃饑餓。
第一口提拉米甦入口，濃郁的咖啡味和奶油味在舌尖交融，他滿足地眯起了眼楮，覺得這才是今晚最美好的時刻。
正當他埋頭消滅第二顆馬卡龍的時候，一道身影落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抬起頭，嘴里還含著半顆馬卡龍，鼓著腮幫子看向來人。
謝之洲︰“……”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西裝、面容俊朗的年輕男生。
對方也正看著他，表情有些復雜，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他。
是裴時川。
謝之洲默默地把嘴里的馬卡龍咽了下去，在心里緩緩打出了一個省略號。
……今晚的甜品突然就不香了。
裴時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在謝之洲面前，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意外和拘謹，開口的聲音也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好巧，你也在這兒？”
謝之洲放下手中的小叉子，擦了擦嘴角，禮貌性地笑了笑︰“是啊，挺巧的。”
裴時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委婉地問道︰“你是……跟著父母來的，還是……跟你的……對象？”
謝之洲听出了他話里的試探，也沒有回避，大大方方地回答道︰“跟我愛人來的，他在那邊跟人應酬呢。”
說著，他朝宗燃所在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
裴時川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看到一群人影綽綽地圍在一起，看不清具體是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謝之洲，眼底的情緒有些復雜，卻沒有再多問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尷尬。
謝之洲實在受不了這種沉默的煎熬，只好主動找話題，明知故問道︰“對了，你怎麼會在這兒？”
裴時川微微一愣，隨即回答道︰“我父親是這次項目的總設計師，所以我跟著他一起來參加晚宴。”
“哦。”謝之洲點了點頭，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假裝自己在忙。
裴時川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好感。
他想起在社團第一次見到謝之洲的時候。
那天陽光很好，謝之洲穿著簡單的白t恤，坐在窗邊低頭看手機，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中干淨得不像話。
那一刻他就對這個人心動了，後來他試著接近，試著了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白，卻被謝之洲親口告知他已經有對象了。
當時他說不上是意料之中還是失落至極，只覺得心里某個地方空了一塊。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就這麼放棄。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你的愛人……年齡應該比你大不少吧？”
謝之洲端著果汁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在心里飛速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句話要是被宗燃听見，你小子怕是要完蛋了。
他放下杯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听起來平淡如水︰“還好。”
裴時川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敷衍，又追問了一句︰“那你們……有共同話題嗎？”
謝之洲︰“……”
他這次是真的沉默了，因為這人的問題實在是太精準了——精準地踩在宗燃的每一個雷點上。
他想起自己和宗燃平時的相處︰宗燃喜歡看財經新聞和軍事紀錄片，他喜歡刷搞笑視頻和追動漫。
宗燃閑暇時喜歡打拳和健身，他閑暇時喜歡躺著發呆和打游戲。
真要論共同話題，好像確實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但那又怎樣呢？
謝之洲抬起頭，目光平靜堅定地看向裴時川，“共同話題確實不多，但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新的話題，而且就算沒有共同話題，也不影響我愛他。”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給自己默默點了個贊——說得真好，回頭一定要在宗燃面前好好炫耀一下。
裴時川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他看著謝之洲那雙清澈堅定的眼楮，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試探和不甘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可笑。
裴時川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忽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從身側逼近。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黑色的禮服勾勒出凌厲的身形，冷峻的面容在燈光下帶著幾分疏離和漠然，周身散發出的氣場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後退半步。
男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攬住了謝之洲的腰，動作熟稔親昵。
他甚至沒有多看裴時川一眼，眼中只有他在意的那個人。
“甜品好吃嗎？”
謝之洲被宗燃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了下來，自然地往他懷里靠了靠，回答道︰“還行，提拉米甦不錯。”
宗燃看了一眼他盤子里剩下的半塊蛋糕皺了皺眉︰“不能吃太多了。”
謝之洲撇了撇嘴，小聲辯解道︰“我沒吃多，就吃了一小塊提拉米甦和兩顆馬卡龍……”
宗燃笑著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嗯，沒吃多，是我看錯了。”
兩個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感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展示，就已經足以讓旁觀者清楚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關系。
裴時川站在一旁無所適從。
他終于認出了面前這個男人——是宗燃。
上次在飯局上他見過一面，當時宗燃坐在主位上，話不多，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圍繞著他轉。
他的父親事後還特意叮囑過他，說這位宗家掌權人年紀雖輕，但手段老辣，在整個商圈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讓他務必記住這張臉，以後遇到了要懂得分寸。
原來謝之洲說的愛人是宗燃。
那個在黑白兩道翻雲覆雨、讓無數人敬畏三分的宗燃，那個即使什麼都不做，僅僅站在那里就能讓整個環境氣壓驟降的男人。
裴時川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問的那些問題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甚至連站在對方面前開口的底氣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宗燃才將目光從謝之洲身上移開，他看向這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年輕人，目光平靜淡漠，自帶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審視感。
裴時川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微微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來，“宗總您好，我是裴時川，上次在飯局上見過一面。”
宗燃垂眸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停頓了一秒才伸出手去與他輕輕握了一下。
“嗯，記得。”宗燃薄唇輕啟，“裴總的公子，年輕有為。”
明明是夸獎的話，從宗燃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宗總過獎了，”裴時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鎮定一些，“今晚的項目啟動儀式家父一直很重視，能有機會參與其中是我的榮幸。”
宗燃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著，那種久居上位者散發出的氣場就已經讓周圍的人感到無形的壓迫。
裴時川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座高山面前，仰頭望去，只見雲霧繚繞，看不到山頂。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在這一刻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要懂得分寸”是什麼意思。
在宗燃面前，他連站在同一個層面對話的資格都沒有。
謝之洲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里忍不住感嘆這就是他家男人在外面時候的樣子。
冷峻、疏離、不怒自威，跟私下里那個耍流氓的宗燃簡直不是一個人。
但不得不說，這副樣子確實非常帥！
“听說，”宗燃淡淡開口，“你在學校里挺照顧我老婆的？”
宗燃忽然的提問讓裴時川剛剛松了半口氣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裴時川連忙答道︰“……都是一個社團的，互相照應一下是應該的。”
宗燃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但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那我還听說——你對我老婆挺有好感的，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