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的嘶吼声压过来了。
林野扶着墙腿还软着，胃里那点粗粮饼已经没影，喉咙干得发疼。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灰扑了他一脸。
他想跑，身体不同意。小短腿刚迈出去两步，膝盖就开始抖。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
“这配置也太新手体验卡了。”
巷口外，集市还乱哄哄的。
木棚歪着，破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几个孩子蹲在墙根抢碎饼，一个妇人拿木勺敲锅沿骂两个插队的男人，没人理会远处那点冷腥味。
林野不一样。
那东西在靠近。
冷。
腥。
还饿。
不是普通人饿肚子的那种饿，是盯上食物后不肯撒口的饿。
林野咽了口唾沫。
“确认了，我现在也是食材。”
这话刚出口。
旁边一个抱木盆的小孩和他对视半秒，把怀里的碎饼抱得更紧了。
林野心口一梗。
“兄弟，我有底线，不抢小孩饭。”
小孩没听懂兄弟两个字，抱着木盆转身就跑。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漂亮是漂亮。
嘴一开，人跑了。
他扶墙走进集市，刚才远远闻到的米汤味就在前面。
一口黑锅架在矮炉上，锅里翻着几粒米，汤水稀得能照人。
热气是真的。
林野的肚子也是真的不争气。
咕噜。
声音响得很实在。
正在搅锅的妇人抬头。她头发花白，衣袖打着补丁，脸上风霜很重。看见林野时，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小姑娘，一个人？”
林野抬头。
又来了。
小姑娘。
他心里那点直男尊严正在打滚。
锅里的热气扑上来。
尊严当场让位。
“大姐。”
“能讨口热汤吗？”
妇人愣住。
大概很少有人用这张脸，这么自然的喊大姐。
林野立刻补了一句。
“您看着特别年轻。”
妇人的表情更复杂了。
旁边两个流魂街小孩也看过来。一个咬着指头，一个捏着碎饼，眼里全是迷茫。
妇人盯了林野几息，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嘴倒怪。”
她舀了半碗稀汤，又从锅边掰下一点硬饼放在碗沿。
“拿着吧。”
“慢点喝，别烫着。”
林野双手接过，碗很烫。
指尖被烫得发红，他也没松手。热汤入口，淡，糊，还有点灰味。胃里那股抽疼被压下去了一点。
林野差点原地升天。
“姐。”
“这汤救命。”
妇人被他喊得哭笑不得。
“你家大人呢？”
林野喝汤的动作停了半拍。
这题超纲。
他家大人估计还在另一个世界，以为他睡懒觉没起。
林野垂下头。
银白发丝落下来，遮住半张脸。破衣服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吓人。
妇人自己先叹了口气。
“刚来的吧？”
林野含糊点头。
“算是。”
妇人又给他添了小半勺汤。
“外区不太平，能往里走就往里走。别留死巷，夜里有东西。”
林野捧碗的手一紧。
“什么东西？”
妇人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
“虚。”
周围几个摊主听见这个字，都把声音压了下去。
妇人接着说。
“前两晚有人没了。屋子还在，门也没破，人没了。”
林野背后发冷。
那股冷腥味又近了一截。
他抬头看向棚顶，破布棚子上方没动静，屋檐后的木梁轻响了一声。
咯吱。
妇人也抬头看了看。
“风把板子吹松了。”
林野没接话。
不是风。
风不会饿。
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正要把碗还回去，一只脏手突然伸来。
目标很明确，碗边哪块饼。
林野手腕一收。
“兄弟，手往哪儿伸呢？”
抢饼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瘦高少年，脸颊瘦得凹下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三人衣服破旧，眼神却很滑。瘦高少年看着林野的脸，笑了。
“小妹妹，一个人喝汤，不怕噎着？”
林野把饼塞进嘴里。
咔嚓。
饼硬得硌牙。
他硬生生咽下去，才开口。
“已经下去了。”
少年笑容僵了。
后面两个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妇人把木勺往锅沿一敲。
“别在我摊前闹。”
瘦高少年没理她。
眼睛还盯着林野。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林野看着空碗。
又看着对面三个人。
他很饿。
屋顶还有个怪物乱晃。
按理说，做人该低调。
可饭碗刚端上来，就有人伸手。
这不能忍。
林野把空碗递给妇人，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规矩我懂。”
“谁给的，谁吃。”
“谁抢饭，谁红温。”
瘦高少年没听懂红温。
他听懂了不让。
手一伸，直接抓向林野肩膀。
林野往旁边一闪。
这具身体轻得过分，人还没想好怎么躲，脚已经滑出半步。
少年抓空。
往前扑了下差点撞上汤锅。
妇人赶紧护锅。
林野也愣了。
“我还挺灵活？”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
林野退得太急，脚跟踩到一块翘起的木板。
咔。
木板翻了。
林野整个人往后一坐，啪的一声砸进柴筐。
空碗被他护在怀里，没碎。
人很丢脸。
屁股很疼。
周围安静半秒。
瘦高少年笑出声。
林野坐在柴筐里，银发糊了一脸抬头看他。
“你笑什么？”
少年笑得更大声。
林野从柴筐里爬出来，顺手踢了旁边木桶一脚，木桶咣当滚出去正好卡在瘦高少年脚边。
少年笑声没收住，人已经往前栽。后面两个同伴刹不住，跟着撞上来。
三个人叠成一堆，灰尘扬起。
林野站在旁边，拍了拍衣服。
“看见没？”
“地形杀。”
妇人端着木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周围几个摊主也看傻了。
一个看着走两步都要倒的小姑娘，端着空碗放倒三个街混子。
过程不太体面，结果非常稳定。
林野把空碗递回去。
“姐，碗保住了。”
妇人接过碗，眼神古怪。
“你这孩子……”
话没说完，棚顶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远处。
咯吱。
木梁被什么东西踩得往下沉。
破布棚顶鼓起一道弧。
灰落下来，飘进锅里。
妇人的脸一下白了。
林野抬头。
看见一道黑影压在棚顶上，面具边缘从破布缝里露出一角，白得扎眼。
周围有人抬头。
“那是什么？”
下一息，棚顶被利爪撕开。
刺啦。
破布裂成两半。
尖叫声炸开。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虚趴在棚顶。
面具残破，长臂压弯木梁。
低下头，黑洞洞的口对着人群，喉咙里挤出嘶哑低吼。
妇人抱起旁边的小孩往后退。
摊主们推翻木架，连滚带爬的往街外跑。
刚才还抢饼的瘦高少年坐在地上，脸白得没有血色，身后两个同伴腿都软了。
林野也想跑。
偏偏身后还有两个小孩，刚才被人群挤倒，正趴在汤摊旁边哭。
虚的头转向他们。
林野脑子里哪根弦啪的断了。
“跑啊！”
软绵绵的嗓音硬是吼出了破音，两个孩子被吓得一抖，终于往外爬。
虚的爪子压下来，棚子半边塌落。
林野一把抓住瘦高少年的衣领，往旁边狠狠一拽。
“别挡路！”
少年被拽得踉跄。
林野自己却被反作用力带倒。
木板擦着后背砸下去。
砰。
尘土扑了满脸。
林野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
瘦高少年愣愣看着他。
林野没空骂人。
虚踩塌棚顶落到街上，地面震了一下，锅翻了，热汤洒了一地。
对准林野。
果然。
这东西冲他来的。
身上哪点灵压跟夜里举火把没区别，虚不盯他盯谁。
林野撑着地想爬起来。
手掌按到尖木片，木刺扎进掌心，疼得他差点骂出声。
血珠冒出，顺着掌纹往下滑。
虚低吼一声，往前压来。
林野往后退。
背撞到柴筐。
退不了了。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掌心血珠被甩到地上。
胃里空，腿在抖，胸口深处有种滚烫的东西顶了上来。
刚才在巷口捕捉到的温度散开。
很乱。
很冲。
也很不听话。
林野盯着虚，声音发哑。
“兄弟，打个商量。”
“我今天刚开服。”
“能不能明天再来？”
虚扑了上来。
林野咬牙往旁边滚。
爪子砸在地上，碎木飞溅。
木屑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撞到一根倒下的木梁，眼前发黑。
不远处，哭声乱成一片。
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墙后冲他喊。
“快跑！”
林野也想。
虚挡住街口，更麻烦的是刚才那个瘦高少年还没爬远。
林野吸了口带灰的空气，胸口那团热意又往上撞。
他撑着木梁站起来，很狼狈。
银白长发乱得不成样，破衣服沾满灰，掌心还在滴血。
虚再次低头，冷腥气扑面。
林野抬起小拳头。
小拳头没有威慑力。
他自己都嫌弃。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话音刚落，一只宽大的手从旁边伸来，手掌干净指节修长，掌心里还压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林野愣住。
下一瞬，高大的身影跨过倒塌木架，站到了林野和虚之间。
男人太高了，肩宽背阔，黑色旧衣被风扯得发响，站在那里硬是把半条街的光都挡住了。周围逃跑的人看见他，脚步又乱了。
男人低头看向林野，声音轻得出奇。
“你受伤了。”
“请先把手给我。”
林野仰着头看着那张压迫感极强的脸，再看那块手帕。
反差太大。
大到他连虚都忘了半秒。
男人似乎怕吓到他，连手都没再往前递，保持着一个很克制的距离。
“抱歉。”
“是我吓到你了吗？”
林野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语气。
这礼貌。
太熟了。
林野灰头土脸，掌心还疼。
虚还在前面低吼。
却眯起眼，开口问了一句。
“兄弟。”
男人怔住。
林野盯着他。
“人生在世，什么最大？”
男人唇瓣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接上。
“吃饭最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虚的爪子踩碎木板。
远处人群还在尖叫。
林野忽然笑了。
“苏晚？”
高大男人瞳孔猛的一缩，看着林野这张漂亮得离谱的小脸，声音罕见的发紧。
“林野？”
林野抬起没受伤的手指了指自己。
“现在可能得叫林小萝莉。”
又指了指他。
“你这号也没好到哪去。”
虚猛然扑来。
高大男人转身把林野护在身后。
林野看着那堵墙一样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晚姐。”
“嗯？”
“你这动作很帅。”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林野撑着木梁站起来。
掌心哪点血滴到地上。
胸口滚烫的灵压开始往外撞。
“我才是更适合冲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