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最后给了吃的。
两个饭团,一碗热汤。
林野捧着碗,手还有点抖。热汤入口,淡得像清水里路过了一粒盐。
胃里空太久了,哪怕这点味道也能把人从地上拽回来。
她喝完半碗,整个人活了。
“大人。”
“你们这伙食,有上升空间。”
带路的死神脚步一停。
晚人看向她。
林野看向晚人。
三秒后,林野改口。
“我的意思是,能吃上已经很好了。”
死神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漂亮得像会被风吹跑的小姑娘,说话像流魂街混出来的老油条。
一个两米高的魁梧男人,坐姿比贵族小姐还规矩。
他忽然有点头疼。
“你们从哪个区来的?”
林野张嘴就想答,又闭上了。
从哪来?
大学宿舍?
那地方怕是查不到户籍。
晚人也沉默了一下。
两人对视。
林野端起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拖时间。
必须拖。
死神敲了敲桌面。
“名字。”
晚人先开口。
“神宫寺晚人。”
声音轻。
林野跟着报。
“林野。”
死神抬笔的手顿住。
“哪个字?”
林野也顿住。
这具身体叫什么,她真不知道。
脑子里突然像被谁塞了一张旧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雪村晴野。
林野指尖敲着碗沿。
“雪村晴野。”
晚人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野没解释。
死神写下名字,又问了几句来历。
林野一律回答得很朴素。
“记不太清。”
“刚醒。”
“饿。”
“遇怪。”
“开打。”
“没了。”
死神写字的速度越来越慢。
“就这些?”
“不然呢?”
林野一脸真诚。
“我这人生履历目前很短。”
晚人把碗放好。
“我们确实对这里不熟。刚才情况混乱,也没来得及确认更多。”
死神看晚人的态度顺眼很多。
“你倒是稳重。”
晚人刚想道谢。
林野在旁边补刀。
“主要是他长得稳重。”
晚人闭了闭眼。
“晴野。”
林野被这个名字叫得一愣。
晴野。
行吧。
以后大概要用这个号了。
“在。”
晚人语气温和。
“少说两句。”
晴野点头。
“收到。”
死神把登记纸折起来。
“你们的灵压都不低。尤其是你,雪村晴野。”
晴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
“看不出来吧?”
死神沉默。
晴野拍拍胸口。
“你们不要被我的外表迷惑。”
“我本人非常危险。”
旁边正喝水的年轻死神呛了一口。晚人端坐不动,耳根慢慢红了。
死神把登记册合上。
“真央灵术学院的入学测试就在三日后。如果通过,你们会有正式住处,基础供给,也会学到怎么控制灵压。”
晴野眼睛亮了。
“重点是基础供给。”
晚人轻声提醒。
“重点是控制灵压。”
“都重点。”
晴野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我这个人很均衡。”
死神扫了一眼被喝得干干净净的碗。
“学院不是救济所。考不过,还是要回流魂街。”
晴野脸上哪点轻松收了些。
外面,风从破木门缝里钻进来。
门外有人拖着伤腿走过,脚步一轻一重,灰尘味里混着血腥。
刚才那条街还乱着,被虚撞塌的棚子,哭到发哑的孩子,坐在墙角发抖的妇人,都还没从脑子里散开。
晴野捏住碗边,指节压白。
“那就考过。”
晚人看向她。
晴野抬头又恢复那副欠揍表情。
“问题不大。”
“我大学都考过。”
“这次只是换个考场。”
晚人小声。
“大学考试不会打怪。”
“那不一定。”
晴野想起期末周,脸色凝重。
“有些课比怪可怕。”
死神没听懂,不妨碍他继续头疼。
入夜后,两人被临时安置在巡逻站后面的小屋。屋子很窄,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两床薄被。
晚人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晴野盘腿坐在榻上抬头看他。
“怎么了?”
晚人低头看着门框。
“我觉得,我可能会撞到。”
“自信点。”
晴野拍了拍旁边。
“不是可能,是一定。”
晚人更沉默了。
进门的时候,果然砰的一声。
额头撞上门梁,木灰落下来。
晚人僵在原地。
晴野立刻举手。
“我没笑。”
晚人抬眼。
晴野嘴角绷得很紧。
“真的没笑。”
下一秒,晴野没绷住。
“噗。”
晚人坐到矮桌边,动作小心得像怕把房子坐塌。
“请不要笑得这么明显。”
晴野抱着肚子滚了一下。
“晚姐,你现在进门都像过副本。”
“我也不想这样。”
晚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宽大,骨节分明,掌心还能看见刚才被碎木擦出的伤。
“这具身体太陌生了。”
晴野笑声淡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白,细。
掌心还缠着晚人的手帕。
血已经不往外渗了,疼还在。
“我也不熟。”
晴野动了动脚。
“跑快了刹不住。”
“发力也乱。”
“刚才差点把自己送进排水沟。”
晚人声音很轻。
“你还是冲出去了。”
晴野看着屋顶。
木板缝里漏着一点冷风。
“不冲不行。”
“那东西扑孩子。”
晚人没有接话,小屋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喊巡逻换班,脚步声从门前过去。
晴野翻了个身。
“苏晚。”
晚人看过来。
“嗯。”
“你说我们真在死神世界吗?”
晚人指尖压着膝盖。
“大概率是。”
“有虚。”
“有死神。”
“有真央灵术学院。”
晴野盯着屋顶缝隙。
“蓝染。”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子里空气沉了一下。
晚人的指尖收紧。
“不要在外面提。”
“我知道。”
晴野闭上眼。
“我又不傻。”
晚人看她一眼。
晴野立刻睁眼。
“你哪什么眼神?”
“没有。”
“你刚才绝对在怀疑我的智商。”
“我只是觉得,你的谨慎经常来得比较晚。”
晴野噎住,这话无法反驳。
她坐起来把被子往身上一裹。
“行,那我们先定个规矩。”
晚人点头。
“你说。”
晴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剧情记忆不能乱说。”
晚人颔首。
“嗯。”
“第二,遇到熟人角色,先装不认识。”
“对。”
“第三,能救就救。”
晚人看着她。
晴野也看着晚人。
“现在说这个太早。”
“我们连拳头怎么收都不会。”
晚人轻轻点头。
“先考学院。”
“学会控制。”
“学会救人。”
晴野接上。
“学会别炸自己人。”
晚人看着她。
“尤其是你。”
晴野啧了一声。
“晚姐,你现在补刀越来越顺了。”
“是你给的机会太多。”
第二天一早,晴野是被饿醒的。肚子一叫,连屋外巡逻的人都回头。
她躺在木榻上,双眼放空。
“这身体耗能也太高了。”
晚人已经醒了,正把手帕洗干净晾在窗边。
“昨天你爆发了灵压。”
“消耗大很正常。”
晴野坐起来,银白长发炸成一团。
“我现在像什么?”
晚人认真看了看。
“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晴野表情复杂。
“这个评价过于温柔。”
“那你想听实话吗?”
“不想。”
晴野立刻下榻。
“走,训练。”
晚人把手帕抚平。
“你不是饿吗?”
“饿也得练。”
晴野把头发往后一甩,没甩顺。
“三天后考试,考不过就回去住破街。我不挑环境,但我挑安全。”
晚人动作停了一下。
晴野已经推门出去,外面的风吹起银发。小小一只,背影却挺直。
晚人低头笑了下跟了上去。
巡逻站后面有块空地。
地上全是碎石和旧木桩,旁边竖着一面矮墙,墙上有很多刀痕,应该是平时练手用的。
晴野站到墙前,活动手腕。
晚人立刻警觉。
“你要做什么?”
“控制训练。”
“用墙?”
“它看起来很结实。”
晴野闭上眼,试着把胸口那股热往掌心引。昨天乱炸的时候,灵压自己往外冲。现在主动去碰,它又像滑不溜手的鱼。
她憋了半天,掌心才冒出一点金红光。
“成了。”
晚人松了口气。
“很好,先保持。”
晴野点头。
下一息,光猛的膨胀。
砰。
矮墙裂开一道缝。
两人同时看着墙。
墙也看着两人。
风一吹。
哗啦。
半面墙塌了。
晴野后退半步。
“它碰瓷。”
晚人闭眼。
“请你尊重建筑。”
巡逻站里冲出两个死神。
“怎么了?”
“敌袭?”
晴野站在碎墙前,银发飘着,手还举在半空。
场面很难解释。
晚人上前一步,礼貌鞠躬。
“非常抱歉,我们在训练时出了事故。”
两名死神盯着晚人的体格又看地上的墙,其中一个咽了咽口水。
“你打的?”
晚人连忙摇头。
晴野抬手。
“我。”
两名死神低头看她。
又看墙,又低头看她。
晴野眨了眨眼。
“我说它先动的手,你们信吗?”
两名死神面无表情。
晚人轻声。
“晴野。”
晴野立刻改口。
“不信也正常。”
赔不起。
肯定赔不起。
晴野脑子转得飞快。
她低头,银发垂下去,声音软了三分。
“对不起,我刚醒没多久,不太会控制灵压。”
“我可以帮忙搬石头。”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灰,手上缠着手帕,看起来确实可怜。
两名死神表情松动了一点。
最后处理结果很简单。
不赔钱。
帮忙修。
晴野负责搬碎石。
晚人负责整理墙基。
两人从早上干到中午。
晴野搬了没几趟就开始气喘。
灵压强是一回事,身体小又是另一回事。她蹲在地上抱着一块石头,满脸生无可恋。
“晚姐。”
“嗯?”
“我这号强度很奇怪。”
“爆发能拆墙。”
“搬砖搬不动。”
晚人把一根木桩扶正,声音温和。
“这说明你更需要训练基础。”
晴野把石头挪了半尺。
“基础真苦。”
“有用。”
晚人抬手,指尖浮出银白细线。
灵丝缠住裂开的木桩,一点点把断口拉齐。
细线不亮,却稳。
晴野看得停下动作。
晚人没察觉,专心把木桩固定好。银白细线从指间穿过,像细密的针脚。那双能轻松掀飞木梁的手,此刻稳得吓人。
晴野抱着石头,忽然开口。
“晚姐。”
“嗯?”
“你适合当奶妈。”
晚人手一顿。
“这个称呼可以不要吗?”
“那叫治疗核心。”
“这个可以。”
下午,带他们来的死神又来了一趟,看到塌掉又修了一半的墙,脚步停在门口。
“你们干的?”
晴野擦了把汗。
“严格来说,是我和墙共同完成的。”
死神没理她,递来两张纸。
“这是测试说明。”
晚人双手接过。
晴野凑过去看。
字很多。
她看了三行就头大。
“总结一下。”
晚人扫完,语气清晰。
“第一项,灵压资质。”
“第二项,基础身体能力。”
“第三项,控制力。”
“第四项,考官问询。”
晴野点头。
“懂了。”
“第一项我乱杀。”
“第二项我可能丢人。”
“第三项墙已经替我交卷了。”
死神的脸抽了一下。
晚人认真道。
“这三天你必须练控制。”
晴野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被新布条包好。
金红灵压还在皮肤下乱窜。
“练。”
死神看她难得老实,语气也缓了些。
“真央不是只看天赋。”
“灵压大不一定能当死神。”
“控制不住,反而会害人。”
晴野抬头。
这句话扎得准。
昨天孩子手臂上的伤又浮了上来,她没嬉皮笑脸。
“我知道。”
死神多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脸上灰扑扑的,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这次没有乱说话。
死神点点头,转向晚人。
“你也是。”
“力量强,控制细,是好事。”
“但测试场上别畏手畏脚。”
晚人怔了怔。
“我怕伤到人。”
“所以才要学会出手。”
死神把刀按回腰间。
“不出手,有时候也会伤人。”
晚人低下头。
指尖那点银白细线收回掌心。
晴野坐在墙边没插科打诨。
这话也扎晚人,而且扎得更深。
黄昏的时候,墙终于修完。
晴野累得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
晚人站在旁边,怕墙塌又不敢靠。
晴野拍了拍墙面。
“放心。”
“我亲手修的。”
晚人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补痕。
“这正是我担心的原因。”
晴野翻了个白眼。
远处真央灵术学院的方向,天边被夕光烧出一片淡金。
高墙的轮廓隐在城墙后面。
晴野抬手挡了挡风。
“三天。”
晚人走到她身边。
“嗯。”
咕噜。
黄昏都安静了。
晚人低头看她。
晴野面不改色。
“基础身体能力训练后正常消耗。”
晚人叹气。
“走吧。”
“去领晚饭。”
晴野瞬间起身。
腿一软又差点跪回去。
晚人伸手抓住她的后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晴野悬在半空,表情很稳。
“这也是训练。”
晚人把她放下。
“什么训练?”
晴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训练你拎我的精准度。”
晚人沉默。
“晴野。”
“嗯?”
“你真的很适合被记录进问题学员档案。”
晴野往饭堂方向走,头也不回。
“别急。”
“等进了真央。”
“我给他们整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