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他。”
“神枪。”
晴野没有看清刀。
寒光从废墟边缘拉出，笔直贯过那只真虚的面具。
真虚前扑的动作停在半空，巨爪距离雏森只剩半丈。
下一息，那张面具从正中裂开，裂缝细得吓人。
紧接着，庞大的黑影轰然崩碎，浑浊虚压被一刀钉散，化成大片黑灰，洒在塌墙和碎石之间。
雏森跌坐在地，里的符纸还夹着，指尖却抖得厉害。
吉良半跪在她旁边，肩背的血浸透了临时止血布。
恋次隔着塌落木梁，前冲的姿势还没收住。
修兵握刀站在前方，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制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晚人的月丝仍缠着伤员，指尖全是血，没敢马上松开。
战场安静了一息。
只有碎石从断墙上滚下来。
哒。
哒哒。
声音轻得要命，却把所有人的神经都敲了一遍。
废墟边缘，市丸银收回斩魄刀。
他站得很随意，银白头发在尘灰里格外显眼，脸上仍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
“哎呀。”
“赶上了呢。”
晴野后背发冷。
那一刀太快，也太准。
准到让人都慢了半拍。
一道温和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是来救援的。”
蓝染惣右介从废墟外走来。
他身上的羽织干净得与这片血味和灰尘格格不入。
步子不快。
声音也不重。
受惊的学生，在听见这句话后，像终于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
修兵最先反应过来，强撑着站稳，朝来人行礼。
“蓝染队长，市丸副队长。”
“多谢救援。”
市丸银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不用这么严肃啦。”
“再晚一点，可就要麻烦很多了。”
这话轻飘飘的。
落在晴野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刺。
再晚一点？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到的？
是刚刚？
还是更早？
晴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问。
没证据。
她现在只是一个刚被救下的一年级生。
蓝染走向伤员区，看了修兵一眼。
“桧佐木，你做得很好。”
修兵的手指收紧。
“不，是我判断不足。”
“让一年级生陷入这种险境，是我的责任。”
蓝染轻轻摇头。
“突发情况下，你第一时间命令后撤，并亲自挡住最危险的位置。”
“如果没有你，伤亡会更严重。”
修兵没有立刻回话。
他额角还有血，喉结动了一下。
“还是有人受伤了。”
蓝染语气低了些。
“受伤不代表你的保护没有意义。能让他们活下来，就是你做到的事。”
周围几个一年级生看向修兵，方才修兵挡在最前面的背影，他们都看见了，他身上每一道伤都不是摆设。
修兵垂下眼。
“是。”
蓝染没有继续压着他的话题，转身走到雏森面前。
雏森还坐在地上，看见蓝染走近，手指下意识攥紧符纸。
蓝染在她面前蹲下，抬手很轻地摸了摸雏森的头。
“你们做得很好，受惊了吧，现在已经没事了。”
雏森怔住，眼眶红得厉害。
“蓝染队长……”
她声音发颤，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蓝染温和地看着她。
“之后就交给我们来解决，你们可以休息了。”
雏森用力点头像是怕自己失礼，赶紧低下头，眼泪还是砸在了符纸边缘。
晴野站在不远处，手指慢慢攥住刀柄。
这一幕太漂亮了。
漂亮得挑不出错。
危机里救场。
安抚带队者。
保护受惊学生。
对雏森温柔。
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越是这样，晴野胸口越闷。
她知道危险，但她不能喊出来。
她总不能指着刚刚救了全场的人说，他有问题。
那不是提醒，那叫现场发疯。
晚人抬头看了晴野一眼。
两人视线对上。
晴野没有说话，晚人也没有。
他只是将一缕极细月丝贴着地面收回，连同符纸边缘那点异常残留，一并藏进袖内。动作很小，小到连旁边的吉良都没看见。
蓝染在这时侧目，视线从晚人指尖掠过。
很轻。
轻得像只是看见了一个正在止血的学生。
晚人低着头，继续按住吉良肩背伤口。
“吉良同学，别动。”
吉良疼得额角全是汗。
“我没有动。”
晴野走过去，蹲下看他的伤。
“你刚才差点去世，还惦记记录片。”
吉良垂眼。
“那是实习记录。”
恋次绕过塌落木梁赶来，一听这话，火气差点又冒出来。
“你是不是脑子被尾刺刮了？”
“那种时候还捡纸？”
吉良沉默了一下。
“抱歉。”
恋次被这句堵住。
他瞪着吉良，半天没骂出下一句。
雏森扶着吉良的手紧了紧。
“先让神宫寺同学处理伤口。”
恋次把话咽回去。
“行。”
“回去再骂。”
吉良闭了闭眼。
“可以。”
晴野看着他这副还想配合挨骂的样子，太阳穴一跳。
“你们优等生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晚人低声说：“晴野，药包。”
晴野立刻把腰侧药包解下来。
“给。”
晚人接过，动作很快，先用止血布压住伤口边缘又以白缝稳定被虚压刺激过的灵络。指尖血还没干，新的血又从指缝渗出来。
晴野看见了，想开口骂他一句别逞强，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你手也要包。”
晚人点头。
“等吉良稳定后。”
“别等到自己也躺下。”
“不会。”
晴野盯了他两息。
“你最好是真的。”
晚人没有反驳。
蓝染开始安排救援。
“受伤学生集中到南侧空地。还能行动的学生互相搀扶，不要单独离开。高年级学员确认周围残留虚压。医疗班很快会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混乱重新有了顺序。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被扶起来。有人终于哭出声，有人抱着定位牌不松手，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半天没有反应。
市丸银站在塌墙边，没怎么参与安排。他收刀后，像只是来看热闹的，可没人敢忽视他。
那只让修兵和高年级都陷入苦战的真虚，被他一句始解钉死。
一击。
连挣扎都没有。
恋次看着真虚消散的位置，握刀的手紧得发白。
“差距这么大吗？”
他说得很低。
晴野听见了。
“大。”
恋次偏头看她。
晴野脸色也不好。
“大得离谱。”
恋次咬了咬牙。
“以后我会追上去。”
晴野看了他一眼。
“先把今天这条命带回去。”
恋次沉默。
片刻后，他闷声道：“知道。”
蓝染走到他们几人面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吉良伤口上，又看向晚人。
“神宫寺同学，你还能继续维持吗？”
晚人低头。
“可以。”
蓝染点头。
“辛苦你了。”
晚人语气平稳。
“这是我该做的。”
蓝染看着他。
“你的灵力控制很细。”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同时稳住伤员和防线，很难得。”
晚人肩背绷了一下。
“还不够。”
蓝染微微笑了。
“不够，才有继续成长的空间。”
他说完，又看向晴野。
“雪村同学。”
晴野抬头。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正常。
“蓝染队长。”
蓝染说：“刚才你们前后配合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一击，很果断。”
晴野心里警铃乱响，面上却只点了一下头。
“谢谢蓝染队长。”
“下次我会控制得更好。”
蓝染温和道：“我相信你会。”
“不过，战场上活下来，不只靠力量，也靠愿意听见同伴的声音。”
晴野喉咙有点发紧，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夸她没有彻底冲疯，夸他们几个人在混乱里守住了队形。
可从蓝染嘴里说出来，总让她觉得后背有冷汗，她只能继续点头。
“我记住了。”
蓝染没有逼近，也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去安抚其他学生。
晴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湿透。
恋次皱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晴野停了一下。
“看见强者后产生学习压力。”
恋次看向市丸银。
“确实。”
他难得没怼她。
“那一刀，太快了。”
晴野低声道：“快得不像话。”
市丸银像是听见了，侧过头笑眯眯地看过来。
晴野犹豫一息，还是走了过去。
晚人抬头。
“晴野？”
“道谢。”
晴野没有回头。
“该谢还是得谢。”
市丸银低头看她。
“哎呀，是灵压很亮的小姑娘。”
晴野站定。
这个角度很不爽。
她看谁都得仰头。
“刚才那一刀，多谢。”
市丸银笑意不变。
“这么认真啊。”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更有趣的。”
晴野看着他。
她当然可以说很多。
比如这一刀帅得像外挂。
比如这伸缩刀是不是犯规。
比如能不能开班教学。
可惜不合适。
“如果不是你，后面还会有人受伤。所以，谢谢。”
市丸银盯着她看了片刻。
“真有礼貌。”
“和传闻不太一样呢。”
晴野眼皮一跳。
“什么传闻？”
市丸银慢悠悠数。
“炸测试器。”
“炸天花板。”
“把同学撞飞。”
“被老师重点关注。”
晴野沉默。
很想把真央学院的情报系统拆了。
“学院消息传得这么快？”
“有趣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较快。”
市丸银弯着眼睛。
“不过今天看起来，你没有传闻里那么乱来。”
晴野没接这个夸奖。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简单，也知道他刚刚救了他们，这两件事不冲突。
“人不能一直用旧版本评价。”
市丸银轻轻重复。
“旧版本？”
“以前比较菜。”
晴野抬眼。
“现在努力更新中。”
市丸银笑了一声。
“那还真让人期待。”
晴野点了下头，转身回到晚人他们身边。
市丸银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没散。
蓝染走到他身侧。
“银。”
市丸银懒懒应声。
“嗯？”
蓝染看向晴野离开的方向。
“那个孩子，感觉如何？”
市丸银笑着说：“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蓝染微微一笑。
“是吗。”
“神宫寺同学呢？”
市丸银看向正在替吉良处理伤口的晚人，那个高大的青年低着头，动作细致得和外形完全不搭。
“那个也很有趣。看起来能一拳把墙打穿，手却比医疗班还稳。”
蓝染没有再说什么，视线只在晚人袖口停了一瞬。
晚人正在固定最后一道白缝，指尖停都没停。
“吉良同学，先别动。”
吉良轻轻点头。
“谢谢。”
晚人摇头。
“是队伍把你拖回来的。”
吉良怔了怔。
晴野在旁边听见，终于有了点力气吐槽。
“你下次别把自己往死亡名单上送。”
吉良闭上眼。
“我会记录。”
恋次啧了一声。
“你真是没救了。”
雏森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还带着颤。
医疗班很快抵达。
伤员被陆续转移。
蓝染站在南侧空地前。
“今天发生的事，超出了实习预期。你们会害怕，会失误，会腿软，都是正常的。这并不丢人。”
几个学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蓝染继续说：“重要的是，你们还活着。活着回去，接受治疗，休息，复盘。之后再决定自己要怎么变强。”
雏森看着他。
眼神一点点安定下来。
晴野站在人群侧后方，看见那种变化，胸口发沉。
完了。
这下更牢了。
蓝染救她于死地，又在她最害怕时告诉她，害怕不丢人。
雏森会信任他，太正常了。
正常到晴野连一句反驳都找不到。
晚人站到她身边，声音极低。
“别冲动。”
晴野没看他。
“我知道。”
晚人也看着蓝染。
“残留我收了一点。”
晴野指尖动了动。
“能证明什么？”
“现在不能。”
“以后也许能对比。”
晴野沉默片刻。
“收好。”
“嗯。”
蓝染像是察觉到什么，侧目看来眼神仍然温和。
晴野也抬头看他，没有躲，轻轻点了一下头。
蓝染回以一个安抚的笑，那笑和给其他学生的一样，公平，温和，挑不出任何问题。
救援持续到黄昏前。
实习队伍被护送回真央灵术院。
来时有人兴奋讨论现世，回去时没有几个人说话。
修兵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坚持压队。蓝染劝过一次，他没有接受。
市丸银走在后面，慢悠悠的，偶尔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话，惹得几个学生更不敢回头看。
晴野走在队伍中段，膝盖还疼，手臂也麻。
晚人走在她身边，右手包着临时绷带，袖中藏着那张封存残留的符纸。
两人一路没说话，快到学院门口时，晴野才低声开口。
“晚人。”
“嗯。”
“今天这事，会被定成意外吧。”
晚人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会。”
晴野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
“真方便。”
晚人看向她，晴野望着前方。
学院门口有教师和医疗班在等。
干净，明亮，有秩序和北区2128地点的血味完全不同。
“我以前以为，知道一点未来，怎么也算优势。现在才发现，知道答案但交不出过程，挺憋屈。”
晚人没有立刻安慰。
“那就攒过程。”
晴野偏头看他。
晚人声音很轻，却比从前稳。
“今天没有证据。”
“不代表以后一直没有。”
晴野看了他几息，吐出一口气。
“那就攒。”
队伍进入学院。
雏森被老师扶去检查，路过蓝染时，她停下来认真低头。
“蓝染队长。”
“今天真的谢谢您。”
蓝染温和地看着她。
“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雏森用力点头。
像把这句话郑重收进心里。
晴野站在不远处，手指一点点收紧。
晚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提醒她还站在这里。
蓝染和市丸银很快随教师离开。
市丸银经过晴野身边时，忽然停了一瞬。他低头笑眯眯地说：“小姑娘，下次可别摔得这么狼狈啦。”
晴野抬眼看他。
“那也得看敌人配不配合。”
“哎呀。”
市丸银笑意更深。
“真有精神。”
晴野顿了顿，还是又说了一句。
“刚才那刀，真的多谢。”
市丸银看了她片刻，轻轻摆手。
“不用谢。”
“顺手而已。”
说完，跟着蓝染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