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界門合上後，風還在吹。
晴野站在門前，沒有立刻動。
方才露琪亞站過的地方，只剩一點還沒散盡的靈子光。
很淡。
像誰把燈吹滅前，火芯最後亮了一下。
海燕在旁邊抱著手臂。
浮竹隊長咳了兩聲，袖口掩住唇。
晴野立刻回神。
“隊長。”
浮竹擺擺手。
“沒事。”
海燕看她一眼。
“你剛才那表情，比露琪亞還像出任務的人。”
晴野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
“送人嘛。”
“氣氛到位了。”
海燕笑了一聲。
“你還挺會給自己找台階。”
晴野抬頭。
“副隊長，這叫語言藝術。”
“我看是嘴硬藝術。”
“差不多。”
浮竹看著她們斗嘴，神色溫和了些。
“朽木只是短期駐守。”
“十三番隊會定期收到她的匯報。”
晴野點頭。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才更煩。
現在一切都還正常。
連露琪亞臨走前那句別偷懶，也正常得讓人心里發堵。
海燕抬手拍了拍她腦袋。
“行了。”
“別把臉繃成那樣。”
晴野捂住頭。
“副隊長，你拍的是十三番隊寶貴戰力。”
海燕笑道︰“寶貴戰力今天先去寫巡邏記錄。”
晴野腳下一頓。
“送別後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文書？”
“不然呢？”
海燕低頭看她。
“要不要給你安排個悲傷假？”
晴野沉默兩息。
“有嗎？”
“沒有。”
“那你問什麼？”
海燕大笑。
晴野面無表情。
十三番隊的溫情，有時候很熱，有時候也挺扎手。
回隊舍的路上，露琪亞不在的感覺很快冒出來。晴野路過廊下時，腳步下意識往左邊讓了半步，那是露琪亞常走的位置。讓完才反應過來身邊沒人，停了停又繼續往前。
海燕走在後頭，沒說破。
到了值房，桌上堆著三份巡邏記錄，其中一份用細繩扎好。
露琪亞的字跡端端正正寫在封面，現世駐守交接前巡查整理。
晴野盯著那行字。
“她什麼時候寫的？”
海燕把外衣往椅背上一搭。
“昨晚飯局之前。”
晴野慢慢坐下。
“她昨晚還寫這個？”
海燕點頭。
“說走之前要把能交的都交清。”
晴野翻開第一頁，字很清楚。
路線，時間，異常點。
備用巡邏安排。
還有幾處她常忘記檢查的小巷，被露琪亞用細筆圈了出來。
旁邊寫著︰雪村容易漏掉。
晴野盯著那五個字。
很好。
人走了。
監督還留著。
她把紙往桌上一放。
“露琪亞這個人。”
海燕看她。
晴野抬手按住額頭。
“可怕。”
“都去現世了，還能隔空盯我。”
海燕笑得肩膀動了。
“那你最好別漏。”
晴野拿起筆。
“我今天要是漏了，感覺她能從現世傳回一張訓誡書。”
“那倒不至于。”
海燕想了想。
“她會回來親自說你。”
晴野的筆尖頓住。
回來。
這個詞落在紙上，像墨點洇開。她很快把筆繼續寫下去。
“那我不漏。”
上午的隊務很平靜。
平靜到有些不像話。
晴野核對了三條巡邏線，處理了兩份普通魂魄遷移申請，又去倉庫領了補給。
倉庫隊士不熟她。
看見她時，先愣了下。
銀白長發，端正死霸裝，白淨漂亮的臉。站在門口時安安靜靜，手里還拿著一疊規整文書。
倉庫隊士立刻放輕聲音。
“雪村隊士？”
晴野點頭，語氣很乖。
“是。”
“來領十三番隊巡邏補給。”
對方很快把東西拿出來。
“辛苦了。”
晴野雙手接過。
“多謝。”
她轉身出門。
剛走三步，就听見背後倉庫隊士小聲感嘆。
“雪村隊士真穩重啊。”
晴野腳步一頓。
旁邊抱著藥箱路過的晚人正好听見，高大青年低頭看她。
晴野面不改色。
“你看。”
“陌生人評價很客觀。”
晚人沉默一息。
“他不了解你。”
晴野抱著補給箱，語氣嚴肅。
“所以很客觀。”
晚人把藥箱換到另一只手。
“你今天狀態還好嗎？”
晴野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也來了？”
“四番隊給十三番隊補一批常備藥。”
晚人抬了抬手里的藥箱。
“也順路看看你。”
晴野原本想說自己沒事，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看向遠處屋檐。
“有點空。”
晚人沒有接得太快。
過了兩息，他才開口。
“露琪亞只是出任務。”
“嗯。”
晴野點頭。
“我知道。”
晚人看著她。
“你這句我知道，听起來不太像真的放下。”
晴野嘆了口氣。
“神宮寺，你現在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晚人把藥箱遞給她。
“因為你糊弄人的套路很固定。”
晴野接過藥箱。
“比如？”
“先開玩笑。”
“再轉話題。”
“最後裝作要去忙。”
晴野沉默。
這人是不是在四番隊偷偷進修心理攻擊。
晚人輕聲說。
“擔心也正常。但現在沒有異常報告，你先別把自己繃斷。”
晴野低頭看藥箱上的封條，封條貼得很齊，一看就是晚人的手筆。
“我先不繃斷。”
晚人看她一眼。
“也別去十一番隊把自己打斷。”
晴野抬頭。
“你怎麼知道我下午想去？”
晚人沒有說話。
晴野很快懂了，這也太好猜。她抱著藥箱往隊舍走。
“我只是訓練，不是發泄。”
晚人跟在旁邊。
“訓練可以，別隱瞞傷勢。”
晴野擺擺手。
“知道，我現在很成熟。”
晚人低聲道︰“剛才倉庫隊士也是這麼想的。”
晴野腳下差點一滑。
“你學壞了。”
晚人眼里帶了點笑。
“沒有。”
下午，晴野還是去了十一番隊，她沒說自己來干什麼。
一角也沒問。
訓練場上風很硬，沙地被踩得亂七八糟，晴野把刀往肩上一搭。
“來一場。”
一角扛著刀走過來。
“小圈？”
“小圈。”
弓親坐在邊上，扇子輕輕一合。
“今天別把情緒寫在肩膀上。”
晴野看他。
“肩膀還能寫字？”
弓親淡淡道︰“你能。”
八千流趴在欄桿上。
“銀團子今天心情不好。”
晴野抬頭。
“沒有。”
八千流晃著腿。
“有哦。”
“銀團子平時進門會先吐槽地面太硬，今天沒有。”
晴野沉默。
十一番隊看起來粗，但有些人眼楮比刀還尖。
一角把白線畫好。
“少廢話。”
“進來。”
晴野踏進圈里，第一刀來得很重。她橫刀接住，手腕一麻。這感覺很實在，比擔心實在，比亂想實在。她把靈壓壓進腳下，只給半步。
退。
轉。
刀背貼著一角的刀滑開。
一角咧嘴。
“這次沒亂沖。”
晴野抬刀回斬。
“我說了，我成熟。”
弓親在旁邊道︰“成熟的人不會一直強調成熟。”
晴野被噎了一下。
一角趁機一刀壓來，她被迫矮身，刀鋒擦著發梢過去。
八千流歡呼。
“差點剃頭！”
晴野頭皮一緊。
“這不在訓練範圍內吧？”
一角笑道︰“戰場上沒人管你的頭發。”
弓親冷冷道︰“但剪壞了我會介意。”
晴野一邊躲刀，一邊抽空看他。
“你到底站哪邊？”
“美的那邊。”
很好。
合理得讓人無法反駁。
她再次接住一角的刀，這一次沒用力頂，刀身一偏，手腕松開。
靈壓只在刃口亮了一點。
細。
準。
一線火光擦過一角袖口。
布料裂開一道淺口。
一角退了半步。
“不錯。”
晴野站穩。
呼吸有些熱，但沒有亂。
一角盯著她。
“刀的走勢比前幾天又干淨。”
晴野把刀垂下。
“人總得進步。”
“不然露琪亞回來，又要說我沒有更新。”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訓練場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八千流趴在欄桿上，聲音脆脆的。
“朽木去遠地方啦？”
晴野點頭。
“現世任務。”
八千流歪頭。
“會回來嗎？”
晴野握刀的手收緊，又松開。
“會。”
“她答應了。”
八千流點點頭。
“那就會回來。”
晴野笑了一下。
“你這麼信？”
八千流很認真。
“因為約好了。”
晴野沒說話。
一角把刀扛回肩上。
“再來。”
晴野抬刀。
“來。”
這一場打到太陽偏斜。
她只是一次次把刀收回來，再砍出去，情緒被汗水和刀聲一點點磨掉。最後，她被一角一刀壓到圈邊。腳跟停在白線前，沒越過去。
一角收刀。
“今天到這兒。”
晴野坐到地上。
“你終于有點人性了。”
一角笑了。
“我是怕你回去寫不了文書。”
晴野抬頭。
“這種關心大可不必。”
弓親走過來，丟給她一條干淨發繩。
“綁好。”
晴野接住。
“你怎麼又隨身帶？”
弓親看她一眼。
“你的發繩太脆弱。”
晴野低頭看手里的發繩。
“我懷疑你在暗示我。”
“不用懷疑。”
晴野︰“……”
八千流從欄桿上跳下來，繞著她轉了一圈。
“銀團子今天沒有炸。”
晴野認真點頭。
“這是重大進步。”
八千流舉起一只小木牌。
上面寫著︰今日進化成功。
晴野看著木牌。
“你還準備了這個？”
八千流笑眯眯。
“還有失敗版。”
她從袖里又摸出一塊。
上面寫著︰今日進化失敗。
晴野面無表情。
“你們十一番隊的儀式感真完整。”
一角大笑。
訓練結束後，晴野回十三番隊。
露琪亞不在，值房的燈還是亮著。海燕坐在桌邊翻巡邏報告，都也來了，正把一小盒點心放在桌上。
晴野一進門，海燕就抬頭。
“沒斷胳膊？”
晴野把刀放好。
“副隊長，你對我的要求越來越低了。”
“你從十一番隊回來，完整就是勝利。”
都笑著遞給她一杯熱茶。
“先喝點。”
晴野接過，茶香淡淡的，手指踫到杯壁，暖意從掌心爬上來，低頭喝了一口。
“謝謝都姐。”
都看著她，語氣溫柔。
“露琪亞剛走，你們會不習慣。”
晴野捧著杯子。
“是有點。”
海燕把一份報告推過來。
“不習慣也得干活。”
晴野低頭一看。
露琪亞圈出來的那幾處小巷，海燕全安排給她復查。
她抬頭。
“副隊長。”
海燕笑得很坦蕩。
“她既然寫了你容易漏，那就證明她很了解你。”
晴野看著報告。
“這就是信任的重量嗎？”
海燕點頭。
“對。”
“重得你今晚要跑三條街。”
晴野把茶喝完。
“行。”
“我去。”
都把點心盒往她面前推。
“帶兩個。”
晴野剛要伸手，海燕咳了一聲。
“巡邏路上別吃太多。”
晴野立刻收回一半動作。
“我只是進行物資檢查。”
都笑著把點心包好，塞進她袖里。
“路上餓了再吃。”
晴野眼楮亮了。
“都姐大義。”
海燕搖頭。
“你啊。”
夜巡開始，街上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晴野按露琪亞標出的路線走。
第一條巷子很窄。
牆角有潮氣。
第二條巷子後方有一處廢舊倉房，門軸風一吹就響。
第三條巷子最偏。
平時很容易被漏掉。
晴野站在巷口，看著紙上那句雪村容易漏，她低聲道。
“行行行。”
“我來了。”
巷子里沒有異常虛。
只有幾只野貓在瓦檐上走。
一只黑貓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晴野也看著它。
半晌，她開口。
“你會說話嗎？”
黑貓甩了甩尾巴，跳走了。
晴野松了口氣。
“不會就行。”
她剛轉身就看見晚人站在巷口，高大青年手里提著燈，神情微妙。
晴野沉默一息。
“你剛才什麼都沒听見。”
晚人很配合。
“嗯。”
“我只听見你問貓會不會說話。”
晴野閉了閉眼。
“這不叫配合。”
晚人提燈走近。
“我來送第二批藥。”
“順路巡查。”
晴野看著他。
“你這個順路，順得挺遠。”
晚人沒有否認。
“你下午去十一番隊了。”
“我怕你夜巡時手腕撐不住。”
晴野抬了抬手。
“沒事。”
晚人伸手。
“給我看。”
晴野把手遞過去，晚人檢查了她腕骨和掌心。沒有傷口，只有紅痕。他從袖里取出藥膏，抹了一點。
藥味清涼，晴野嘶了一聲。
“你這藥是不是帶攻擊性？”
晚人低頭包扎。
“比十一番隊溫柔。”
晴野無法反駁。
兩人一起走完最後一段巡邏線。夜里的十三番隊轄區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隊士交接聲。
晴野把巡邏紙折好。
“露琪亞第一天走。”
“我們這里太平得過分。”
晚人提著燈。
“太平不好嗎？”
“好。”
晴野看著遠處屋檐。
“就是有點不真實。”
晚人停下腳步。
“晴野。”
她回頭。
晚人的聲音很低。
“你現在能做的，是穩住。”
“等有消息，再動。”
晴野看著他。
夜風吹過來，燈火晃了一下。
她點頭。
“我知道。”
回到隊舍時，海燕還沒睡，他接過巡邏記錄掃了一眼。
“三條都查了？”
晴野點頭。
“查了。”
“第三條連貓都查了。”
海燕抬眼。
晚人輕輕咳了一聲。
晴野立刻補救。
“我是說，環境很安全。”
海燕盯著她看了兩息。
“行。”
“今天記錄不錯。”
晴野一怔。
“真的？”
“真的。”
海燕把記錄放好。
“露琪亞看到，應該會少罵你兩句。”
晴野坐到桌邊。
“那我努力讓她回來以後無話可說。”
海燕笑道︰“這目標挺大。”
晴野拿起筆，在今日巡邏記錄末尾補了一行。
無異常。
她看著那三個字，把筆放下。
“副隊長。”
“嗯？”
“明天那三條巷子，我還去。”
海燕看她。
“不嫌麻煩？”
晴野把露琪亞那張交接紙折好，壓在自己記錄下面。
“有人都寫明我容易漏了。”
“我總得爭口氣。”
海燕笑了。
“行。”
“那明天也交給你。”
晴野點頭。
晚人把藥箱扣好，低聲說。
“我明天晚些時候過來換藥。”
晴野擺手。
“不用這麼麻煩。”
晚人看她。
晴野立刻改口。
“行，麻煩一下也不是不行。”
海燕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