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亞開始不對了。
這句話落下，值房里的燈火晃了一下。
沒人立刻接話。
海燕把那卷焦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壓住紙角。
浮竹隊長咳了兩聲，臉色更白。
晚人站在門邊，提燈的手收緊。
晴野看著那四個字。
請勿增援。
露琪亞不會這樣寫給十三番隊。她就算要拒絕支援，也會寫清原因。
會寫地點。
會寫敵情。
會寫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不會只丟一句話，把所有人擋再門外，至少現在這個露琪亞不會。
海燕沉聲開口。
“先封存原件。”
“抄錄副本。”
“把焦邊和靈壓印記留檔。”
晴野抬頭。
“我來抄。”
她坐下，壓平紙頁。
筆尖落下時，沒有抖。
空座町出現高強度異常靈壓。
已處理。
駐守繼續。
請勿增援。
每個字都抄得很清。
抄到最後一行，筆尖停了半息。晴野把請勿增援四個字又看了一遍。
胸口堵得發冷，但沒動，現在踹開穿界門沖過去，最多能收獲一張禁閉通知。
運氣差點，還能加一份檢討套餐。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給海燕添麻煩，更不想讓露琪亞的事被一句擅自行動蓋過去。
晴野把副本推給海燕。
“抄好了。”
海燕接過，看了一眼。
“字比平時端正。”
晴野扯了下唇角。
“危機限定版。”
浮竹把原件放進封存匣。
“我會向一番隊遞交追加確認申請。”
“海燕，你去傳令點發二次確認訊。”
“晴野，整理前六封報告對照。”
“神宮寺，四番隊那邊需要繼續核對現世靈壓沖擊。”
晚人點頭。
“是。”
海燕站起身，抓起外衣。
“我現在去。”
晴野也跟著起身。
“我一起。”
海燕停住。
“你留在這里。”
晴野看著他。
“副隊長。”
海燕聲音壓低。
“我知道你急，但你現在去傳令點，只會把人嚇得以為十三番隊要沖門。”
晴野沉默。
這話挺扎，但有道理。
她現在這張臉估計不太適合裝乖，陌生人濾鏡也救不了。
海燕拍了拍她肩膀。
“把報告對好，你看得細。”
晴野點頭。
“行。”
“我守後方。”
海燕笑不出來，只嗯了一聲，轉身出門。
晚人也準備離開，晴野叫住他。
“神宮寺。”
晚人回頭。
晴野把桌上的第七封副本折好，遞給他。
“你拿這個去四番隊。”
“別只查傷患回傳。”
“也查有沒有異常義骸損傷記錄。”
晚人接過紙。
“你懷疑義骸有問題？”
晴野沒有馬上答。
她看著燈下那只封存匣。
“第七封說義骸正常。”
“可整封都不正常。”
晚人點頭。
“我會查。”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別一個人去穿界門。”
晴野抬眼。
“我看起來這麼沒信譽？”
晚人看著她。
晴野敗了。
“行。”
“不去。”
“至少今晚不去。”
晚人仍看著她。
晴野舉起手。
“我發誓，今晚不踹門。”
晚人這才離開。
值房里只剩晴野和浮竹。
浮竹坐在桌邊，手邊熱茶冒著白氣。
晴野把前六封報告依次排開。
第一封，字穩，兔子規整。
第二封，字穩，句子清楚。
第三封，淨化次數寫得很細。
第四封，夾了街區草圖。
第五封，多了一處低級虛活動點。
第六封，延遲半日，兔子耳朵短了。
第七封，延遲一日，無兔子，紙邊焦。
晴野拿筆在旁邊列線。
時間，封簽，字跡，附注，兔子。
海燕說她看得細，那她就細給所有人看，細到誰都沒法把異常當成一句靈訊流波動。
浮竹看著她寫。
“晴野。”
“是。”
“你在壓著自己。”
晴野手沒停。
“壓著比炸了強。”
浮竹輕輕咳了一聲。
“你能這樣想，很好。”
晴野低頭寫字。
“隊長。”
“嗯？”
“如果確認訊沒有回音，我們能派人去嗎？”
浮竹沒有立刻答。
屋檐外的風掠過木門，發出輕響。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
“需要一番隊許可。”
“也需要現世駐守制度的流程。”
晴野筆尖壓重。
紙上多了一點墨痕。
“流程很慢。”
浮竹看著她。
“流程也是保護。”
晴野抬頭。
浮竹的臉色不好，聲音卻穩。
“若每一次通訊波動都擅自增援，現世駐守會亂。”
“穿界門調度也會亂。”
“尸魂界不是只有我們十三番隊。”
晴野咬了咬牙。
“我懂。”
“就是懂得很煩。”
浮竹眼底帶了點疲憊。
“我也煩。”
晴野愣了一下。
浮竹少見的直白，他看著封存匣。
“她是我的隊士。”
“我也想立刻把人帶回來。”
晴野手指松開，那股沖到喉嚨口的火，被這句話壓了下去。
浮竹不是不急。
海燕也不是不急。
只是他們的位置，不允許用一句急了就全推翻。
晴野低下頭。
“我繼續整理。”
“好。”
半個時辰後，海燕回來了，他身上帶著夜露，袖口有些潮。
晴野立刻站起來。
“怎麼樣？”
海燕把傳令回執放到桌上。
“確認訊已發。”
“傳令點會加急。”
“最快明早有回音。”
晴野看著回執。
“最快。”
“嗯。”
海燕把外衣丟到椅背上。
“一番隊那邊也收到了異常報告。”
浮竹抬眼。
“說什麼？”
海燕聲音沉了些。
“現世空座町方向，靈訊流在第七封前後有三次斷續。但沒有確認駐守人員死亡，也沒有正式求援。”
晴野指尖敲了下桌面。
“沒有死亡，不等于沒事。”
海燕看她。
“對。”
“所以隊長的申請，一番隊接了。”
晴野心里松了一點。
只是一點。
接了，不代表批。
但總比石沉大海好。
晚人進門時，手里拿著四番隊記錄和一只小藥盒。
晴野一看那藥盒，眉心跳了跳。
“你怎麼還帶藥？”
晚人把記錄放下。
“你手腕剛才用力過度。”
晴野低頭。
左手腕上舊紅痕又深了一點。
她剛才抄報告時，自己都沒管。
晴野把手往袖里縮。
晚人走到她旁邊。
“給我。”
晴野老實伸手。
晚人給她上藥時，順口匯報。
“四番隊沒有收到朽木隊士傷患回傳，也沒有義骸完全損毀記錄。”
晴野抬頭。
“完全損毀？”
晚人點頭。
“但有一條異常。”
他把記錄翻開。
“空座町義骸接收點，曾出現一次短暫失聯。”
“時間很短。”
“很快恢復。”
海燕皺眉。
“接收點失聯？”
晚人指向紙面。
“四番隊原本判定為靈訊流波動。和傳令點記錄能對上。”
晴野盯著那行字。
靈訊流波動。
又是這幾個字。
哪里漏風，就往哪里蓋。
“有恢復後的檢查記錄嗎？”
晚人搖頭。
“沒有詳細記錄。”
“只寫運轉正常。”
晴野冷笑了一聲。
“運轉正常。”
“這四個字現在看起來真是眉清目秀。”
海燕按了按眉心。
“你別陰陽怪氣。”
晴野坐回去。
“我已經很克制了。”
晚人把藥布纏好。
“克制得還行。”
晴野看他。
“你這是夸獎？”
“是。”
“听著不像。”
晚人把藥盒收起來。
“那我下次練習一下。”
海燕看著兩人，重重吐了口氣。
“你們兩個還能斗兩句，說明沒徹底崩。”
晴野把七封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我整理完了。”
“異常從第六封開始。”
“第六封延遲半日，兔子附印變形，字跡收筆急。”
“第七封延遲一日，封簽焦，內容太短，沒有兔子，且出現請勿增援。”
她點了點晚人的記錄。
“同一時期，義骸接收點短暫失聯。”
又點傳令回執。
“現世靈訊流三次斷續。”
她抬頭。
“這不是一條線。”
“是三條線都出問題。”
海燕低頭看桌面。
浮竹的神色徹底沉下來。
“明早若無回訊，我會再次申請。”
晴野說。
“如果明早有回訊，但還是請勿增援呢？”
屋里安靜了。
海燕看著她。
晴野沒有退。
“我不是抬杠。”
“我只是提前把最壞的紙攤開。”
“萬一那邊每次都回一句沒事，我們怎麼辦？”
浮竹閉了閉眼。
“那就看字跡，看封簽，看靈壓印記，也看內容是否符合朽木的習慣。”
晴野點頭。
“好。”
“那我今晚把她過去所有隊務報告都調出來。”
海燕立刻道︰“不用今晚。”
晴野看他。
海燕壓著聲音。
“你需要睡。”
“副隊長。”
“別跟我討價還價。”
海燕指了指她的手腕。
“你再熬一夜，明天連刀都握不穩。”
晴野沉默兩息。
“我可以睡半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一個。”
“兩個。”
“一又半。”
海燕盯著她。
晴野改口。
“兩個。”
晚人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我會看著她。”
晴野震驚抬頭。
“你哪邊的？”
晚人神色平靜。
“露琪亞那邊。”
晴野被堵得沒話。
海燕終于笑了一下，很短。但值房里的氣沒有那麼悶了。
深夜，晴野被晚人按去隔壁休息。說是休息，其實她躺在榻上，眼楮閉了半天，腦子還再跑。
空座町。
異常靈壓。
義骸接收點失聯。
請勿增援。
她想起露琪亞臨走前收下的那張小紙。
遇事先發訊。
不要逞強。
不要替所有人背鍋。
想回來，就回來。
晴野翻了個身。
木板被她壓得輕響。
外面傳來晚人的聲音。
“睡。”
晴野睜眼。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你翻身聲音太重。”
“你這是醫療觀察，還是監獄看守？”
“都有。”
晴野把被子往臉上一蓋。
“四番隊真可怕。”
晚人沒再說話。
過了片刻，門外響起極輕的紙頁聲，他也沒睡。
晴野閉著眼，胸口那團火安分了一點，至少不是她一個人在等。
天快亮時，傳令點來人，晴野幾乎是從榻上彈起來，晚人比她更快開門。傳令隊士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慌。
“十三番隊加急回訊。”
晴野抓起外衣就往值房跑。
海燕已經到了。
浮竹披著外衣坐在桌邊。
回訊卷軸很短。
封簽完整，沒有焦邊，沒有兔子。
海燕拆開。
紙上只有三行。
駐守點確認收到訊息。
現世情況穩定。
朽木隊士暫無回隊需求。
晴野盯著那三行字。
“不是她寫的。”
晴野把前幾封報告推過去。
“不是她的字。”
“也沒有她的靈壓附印。”
“這是駐守點統一回訊。”
晚人低聲說。
“也就是說，她本人沒有回。”
值房里再次靜下。
這次連風聲都顯得很刺耳。
浮竹拿起回訊，看了很久。
“海燕。”
“是。”
“準備第二份申請。”
海燕站直。
“申請內容？”
浮竹聲音很穩。
“請求對空座町駐守點進行正式核查。”
晴野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正式核查。
不是增援。
不是救援。
終于往前推了一步。
她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又響起腳步聲，這次來的不是傳令隊士。
是一番隊的使者，對方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封封皮深色的命令文書。
“浮竹隊長。”
“總隊長令。”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使者展開文書。
“即刻起，空座町駐守相關訊息，納入一番隊直接監察。”
“十三番隊不得擅自派員前往現世。違者按隊規處置。”
晴野眼底一沉。
海燕的臉色也變了。
浮竹接過文書，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息。
“我知道了。”
使者行禮離開，門重新合上。
晴野看著那封命令。
紙面平整。
字跡端正。
每一個字都像門閂。
噠一聲，把他們全鎖在尸魂界這一邊。
海燕低聲罵了一句。
“來得真快。”
晴野沒有說話。
她走到窗邊，看向穿界門的方向。
晨光剛起。
屋檐下還掛著夜里的涼氣。
晚人站到她身後。
“晴野。”
“這事，絕對不是普通異常。”
“露琪亞的事，被人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