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这件事。
晴野非常不适应。
以为就是躺两天、喝几杯难喝得值得判刑的恢复药,然后就能重新出门巡逻。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晚人,也低估了浦原商店临时病房的执行力。
第一日,试图下地活动。
晚人抬眼看她。
“去哪里?”
晴野扶着门框,表情镇定。
“战术性散步。”
晚人放下药碗。
“范围?”
“门口。”
“目的?”
“呼吸新鲜空气。”
“身体情况?”
晴野沉默一秒。
“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晚人看着她。
晴野默默坐回去。
第二日,试图帮浦原整理货架。
甚太抱着箱子从旁边路过,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连箱子都搬不了吧?”
晴野坐在矮凳上面无表情。
“我可以提供精神支援。”
甚太问:
“那有什么用?”
晴野沉痛道:
“小朋友,精神支援是团队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小雨小声补充:
“可是晴野小姐刚刚把标签贴错了。”
晴野低头看了看货架。
三排药瓶上整整齐齐写着“拖鞋味恢复药”。
浦原站在柜台后,扇子挡住嘴角。
晴野抬手指他。
“你笑了。”
浦原微笑。
“没有。”
晴野冷笑:
“你这个没有,和一护那个没有,是同一批量产的。”
坐在窗边的一护抬头。
“别带我。”
第三日,晴野终于被允许在店里自由移动。
条件是不能拔刀,不能跑,不能把“散步”定义成从浦原商店散到废弃仓库区。
晴野听完沉默良久。
“这不是自由移动。”
晚人温和道:
“这是医疗许可范围内的自由移动。”
晴野看向一护。
“兄弟,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文字陷阱。”
一护端着茶,语气平静:
“你以前也这么管我。”
晴野:“……”
“一护,做人不能这么记仇。”
一护低头喝茶。
“我只是如实记录。”
晴野缓缓看向晚人。
晚人神情很平静。
“他学得很好。”
晴野痛苦地靠回椅背。
“完了。”
“禁止逞强委员会已经形成组织文化了。”
这段时间,一护常来。
灵压在慢慢变淡。
晴野没说。
只是把店里靠窗的位置空出来。
一护来了,就坐在那里。
有时候喝茶。
有时候看着外面普通街道发呆。
有时候被晴野抓来听她吐槽恢复药。
一护偶尔会笑。
晚人说这是好迹象。
休养到第七日,浦原商店迎来了两位客人。
门铃响起的时候,晴野正坐在柜台旁写战场说明的补充版本。
她写了三行,抓了三次头发,最后一笔差点把纸戳穿。
浦原从柜台后探头。
“晴野小姐,需要帮助吗?”
晴野立刻把纸盖住。
“不需要。”
浦原微笑:
“刚才你写到‘蓝染像大型灾难客户’。”
晴野面无表情。
“那是草稿。”
晚人坐在旁边整理医疗记录,温和提醒:
“不建议提交这个版本。”
“我知道。”
晴野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先把真实情绪排出去。”
一护坐在窗边看了一眼纸。
“你上次不是说总队长给你的压迫感纪念品是自动过滤?”
晴野表情沉痛。
“过滤系统也有缓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出现的是露琪亚。
穿着死霸装,背脊挺直,眼底还残留着战后奔波的疲惫。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到一护身上。
一护抬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
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过去。
战斗。
失去。
回到现世。
逐渐淡去的灵压。
露琪亚最后轻轻点头。
“一护。”
一护也点头。
“露琪亚。”
他们之间的招呼总是这样。
简短。
却像把某种还没断掉的线重新确认了一遍。
接着,恋次从后面探出头。
红发依旧扎得高高的,眉毛依旧存在感强烈,肩上还扛着一个包裹。
“哟。”
“伤员们还活着吗?”
晴野抬头看他。
“阿散井恋次,你一进门就问候得很有十一番队风格。”
恋次看她一眼咧嘴笑。
“你这不是挺精神?”
晴野立刻把手里的笔放下,正襟危坐。
“表面精神。”
“内部正在接受医疗体系改造。”
恋次上下打量她。
“你还能写报告,说明问题不大。”
晴野冷笑。
“你写过总队长要求的战场说明吗?”
恋次顿时沉默。
露琪亚也沉默了一下。
一护看向恋次。
“怎么了?”
恋次别开眼。
“那东西确实挺要命。”
晴野立刻抬手。
“看见没。”
“来自尸魂界本地居民的权威认证。”
晚人轻轻把她刚才盖住的草稿抽走。
“所以不要写大型灾难客户。”
晴野:“……”
露琪亚的视线落到那张纸上,眉头微微一跳。
“你到底写了什么?”
晴野试图夺回草稿。
晚人把纸移到另一边。
“一些不适合提交的真实情绪。”
露琪亚看向晴野。
“你最好不要在正式文件里写奇怪的话。”
晴野一脸沉稳:
“放心。”
“我现在是被总队长审过的人。”
“已经完成阶段性进化。”
恋次低声问一护:
“她这算进化吗?”
一护看着晴野。
“嘴没变。”
夜一趴在柜台上笑了一声。
晴野看向一护。
“你最近吐槽精准度提高得很快。”
一护淡淡道:
“环境所迫。”
晚人动作一顿。
晴野立刻看向晚人。
“这句话原本是你的。”
晚人温和道:
“可以共享。”
浦原打开扇子。
“欢迎二位来到浦原商店。”
“探病、传讯,还是顺便蹭茶?”
恋次把肩上的包裹放下。
“都有。”
露琪亚点头。
“我们奉队里安排来现世确认一护状态,也顺便看看晴野和晚人。”
她看向一护,声音放轻了一点。
“浮竹队长也很关心你们。”
晴野眼神微动。
“队长?”
露琪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队长托我带来的。”
晴野接过信。
纸张很干净,字迹温和端正。
浮竹在信里没有写太多官方内容。只问她伤势如何,是否按时休养,有没有给浦原先生和晚人添太多麻烦。最后又写道,十三番队这边一切尚稳,海燕和都都让她不必着急,先把伤养好。
晴野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露琪亚在旁边说:
“海燕副队长本来想亲自来。”
“但十三番队战后事务太多,队长没放他走。”
“还有。”
晴野警觉:
“什么?”
露琪亚面无表情地复述:
“告诉那家伙,十三番队屋顶暂时不需要她回来检查牢固程度。”
恋次当场笑出声。
晴野:“……”
一护抬眼。
晴野立刻转移视线。
“年轻时的艺术探索。”
恋次毫不客气:
“炸过。”
露琪亚补充:
“不止一次有类似倾向。”
晚人低声道:
“严格来说,真央灵术院天花板才是明确受害者。”
晴野痛苦闭眼。
“你们今天是组团探病,还是组团翻旧账?”
浦原笑道:
“有助于伤员保持清醒。”
晴野看他。
“店长,你现在也加入了吗?”
浦原微笑不语。
露琪亚又从包裹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
“这是都姐托我带来的。”
晴野打开,里面是几包仔细封好的点心。有一张小纸条,字迹柔和。上面写着:伤养好之前不许乱跑,等你回来吃饭。
晴野看着那行字安静下来,把纸条轻轻折好放回盒中。
“都姐身体怎么样?”
露琪亚道:
“稳定。”
“海燕副队长最近被她管得很老实。”
晴野想象了一下海燕被志波都温柔微笑压制的画面,终于笑了。
“那我放心了。”
恋次在旁边拆开包裹。
“还有小桃和吉良托我带的话。”
晴野动作一顿。
晚人也抬起头。
露琪亚看了晚人一眼说:
“雏森现在情况比之前稳定很多。”
提到雏森桃,店里的气氛自然沉了一点。蓝染留下的伤,绝不是一场审判就能让人立刻痊愈。
雏森曾经那样信任蓝染。从真央灵术院那场实习事故开始,她就把“蓝染队长”当成温和可靠的支柱。后来蓝染叛逃、欺骗、伤害所有人。
对别人来说,那是阴谋揭开。
对雏森来说,那像是有人亲手把她过去很多年依赖的地面抽走。
晚人轻声问:
“她还好吗?”
露琪亚没有说“很好”。
“比之前好。”
恋次挠了挠头。
“小桃让我带话给你们。”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递给晚人。
“她说,之前一直让你们担心了。”
晚人接过信,动作很轻。
信纸上有雏森桃熟悉的字迹。
写得不长。
先问晚人的伤势,又问晴野有没有按时治疗,然后她提到蓝染。
字迹到那一段时,明显停顿过几次,她写道:
我还是会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真央灵术院的实习事故,梦见蓝染队长赶来救我们的时候。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是很好的人。
现在我知道那是假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把那些记忆放回正确的位置,又是另一回事。
我会慢慢做。
请不要担心。
晚人看完没有立刻合上信。
晴野坐在旁边,罕见地没有凑过去看,低声问:
“她真这么写?”
晚人点头。
“嗯。”
晴野沉默了一会儿。
“小桃已经很努力了。”
露琪亚轻轻点头。
“平子队长也在五番队。”
“他接任后,队里气氛虽然还需要时间恢复,但不再围着蓝染的影子转。”
恋次道:
“小桃现在会主动处理队务了。”
“有时候看起来还是会走神,但比之前好多了。”
晴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慢一点也没关系。”
“别让她急着痊愈。”
露琪亚看着晴野,神情柔和了一点。
“我会转告她。”
晴野摆摆手。
“别说得太正式。”
“就说我在浦原商店喝药喝得生无可恋,祝她康复速度随心所欲。”
晚人:“……”
露琪亚:“……”
恋次:“这转告起来也没轻松到哪里去吧?”
一护淡淡道:
“至少很像她。”
晴野看向一护。
“你今天又精准了。”
浦原把茶放到众人面前。
“看来休养期间,黑崎先生的吐槽能力恢复良好。”
一护:“这也能算恢复?”
浦原微笑:
“精神指标之一。”
晴野立刻严肃:
“建议纳入晚人医疗记录。”
晚人低头认真想了一下。
“不建议。”
“为什么?”
“不够客观。”
晴野:“……”
露琪亚端起茶笑了一下。
恋次也在旁边坐下。
“还有吉良。”
晴野看向他。
“吉良怎么了?”
恋次把另一封信递过来。
“他让我带问好。”
“他说你的战场说明如果需要格式参考,他可以帮忙整理。”
晴野眼睛一下亮了。
“吉良是天使吗?”
露琪亚冷静道:
“你不要把正式文件全部丢给他。”
晴野一脸正气:
“我不是那种人。”
晚人看她。
浦原看她。
一护看她。
恋次看她。
晴野缓缓改口:
“我会努力不是那种人。”
晚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晴野拆开吉良的信。
吉良的字迹一如既往规整。
他先向晴野和晚人问好,确认二人伤势。又说战后各番队都在整理记录,三番队目前很安静。写到最后,他停顿了很久似的,墨迹比前面略深。
他写:
我和松本副队长一起,在花枯为市丸队长立了衣冠冢。
没有遗体。
也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放进去。
只有一件旧羽织残片和三番队旧案卷里留下的名字。
松本副队长没有哭很久。
她只是站在那里喝了一点酒,然后说那个人到最后也不肯好好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只是陪她站着。
如果你们有空,日后回尸魂界时,可以去花枯看一眼。
晴野读到这里,指尖微微停住。
店里安静下来。
一护看着晴野的神色,隐约意识到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露琪亚垂下眼。
恋次也没有说话。
晚人看向晴野手里的纸。
浦原则站在柜台后,扇子没有打开。
市丸银还活着。
对这个世界来说,他已经死了。
对乱菊来说,他也死了。
他们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那个被立了衣冠冢的人,此刻正躺在地下缓冲舱里呼吸微弱,被封印压着,以死者身份等待审判。
不能说他还没死。
不能说他醒来后问一句乱菊。
不能说那座衣冠冢里没有尸体,不只是因为尸体损毁。
这种沉默很重。
重到晴野一时间觉得手里的纸像压着一块石头。
恋次低声道:
“花枯那地方很安静。”
“松本副队长选的。”
“她说那个人以前就爱把话藏起来,死了也该找个风大的地方吹一吹。”
晴野垂着眼。
“她还好吗?”
恋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说不上好。”
“但她站住了。”
露琪亚轻声补充:
“十番队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日番谷队长没有让她硬撑太久,但她自己还是回去整理了部分战后事务。”
晴野点了点头,把吉良的信折好,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吉良呢?”
恋次道:
“他也站住了。”
“只是比以前更沉默。”
晴野轻轻笑了一下。
“他以前也没多吵。”
恋次叹气。
“现在更安静。”
晴野没有再接笑话,她看向窗外。浦原商店外,空座町阳光正好。现世的风吹过街口,带来普通人的说话声。
而尸魂界花枯之地,应该也有风。风吹过一座没有尸体的坟。坟前站过乱菊,站过吉良。
晴野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不是后悔救市丸银。
也不是觉得应该告诉乱菊。
她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那个“对外死亡”的决定,不只是档案上的四个字。
它会变成一座衣冠冢。
变成乱菊杯子里的酒。
变成吉良信纸上压重的墨迹。
变成他们所有知情人必须一起背住的沉默。
晚人轻声道:
“晴野。”
晴野回过神。
她把信放到桌上,声音很稳。
“我没事。”
晚人没有拆穿她,因为有些时候,说“没事”不是逞强。
浦原给她换了一杯热茶,茶杯放到她手边时,没有发出声响。
晴野看了他一眼。
浦原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在说他知道。
晴野垂眼看着茶杯,指尖慢慢松开。
恋次挠了挠头,像是不太适应这种沉默,从包裹最底下翻出几个小袋子。
“还有这个。”
晴野抬头。
“什么?”
恋次把东西推过来。
“吉良给你带的格式样本。”
晴野:“……”
沉重气氛顿时裂开一条缝。
她低头看着那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模板,眼神逐渐亮起。
“吉良真是天使。”
露琪亚冷静道:
“刚才说过了。”
晴野抱住模板。
“可以再说一次。”
一护看着她。
“你刚才还挺沉重。”
晴野认真道:
“人类情绪是复合型结构。”
“我可以一边难受,一边为报告格式得到拯救而感动。”
晚人轻轻点头。
“这倒是事实。”
恋次看着晚人。
“你现在真的很会接她的话。”
晚人温和道:
“环境所迫。”
一护端茶的手一顿。
晴野立刻看向他。
“看,原版。”
一护移开视线。
“我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