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晴野又去了那三条巷子。
第一条，墙角潮气比昨晚重。
第二条，废仓门轴还是吱呀响。
第三条，瓦檐上没猫。
晴野站在巷口，盯着空空的屋檐看了两息。
“今天不上班？”
没猫回答她。
很好。
连猫都比她自由。
她把巡逻纸展开，在第三条巷子后面补上一句。
无异常。
黑猫未出现。
写完，她自己都沉默了。
这东西交上去，会不会被海燕副队长当成精神状态报告？
晴野收笔。
露琪亚写她容易漏，她就写得细一点，细到露琪亚回来翻记录时，能当场沉默，这叫反向监督。
晴野拎着巡逻灯往回走。
街边铺子已经开门，热茶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蒸米的味道。
她脚步一顿，摸了摸袖袋，空的。昨晚都姐塞的点心已经没了。
晴野仰头看天。
“贫穷限制了我的巡逻效率。”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晴野回头。海燕站在街口，手里拿着一份临时调令。
“贫穷没有，你嘴馋有。”
晴野立刻站正。
“副队长早。”
海燕看她一眼。
“装得不错。”
“陌生人会信。”
“熟人很难。”
晴野接过调令，低头扫了一遍。
“现世那边？”
海燕点头。
“例行联络。”
晴野手指按住纸角。
纸很薄，指腹却被压得发紧。
“露琪亚有报告回来吗？”
“按时间，今天该到第一封。”
海燕语气放得轻松。
“传令点那边还没送来，我让你顺路去看。”
晴野把调令折好。
“行。”
海燕看着她。
“别跑太快。”
晴野抬头。
“我看起来像会跑太快的人？”
海燕笑了。
“你看起来像已经在心里跑完三圈的人。”
晴野不吭声了。
海燕抬手又想拍她脑袋。
晴野这次预判成功，往后一退。
海燕的手停在半空。
晴野认真道：“宝贵战力申请保护头顶。”
海燕失笑。
“去吧。”
“拿了报告就回来。”
晴野点头。
她转身时，脚下确实快了些。
传令点在十三番队与一番队交界附近，那里有专门接收现世驻守报告的灵讯箱。木制长柜一排排摆开，箱口贴着不同番队的封签。
晴野到时，传令队士正在整理卷轴。对方抬头看见她，声音放轻。
“雪村队士？”
晴野立刻切成端正模式。
“是。”
“十三番队例行报告，我来确认。”
传令队士看了眼调令，点头。
“请稍等。”
他转身翻找。
晴野站在柜前，双手放在袖里。很乖，很像一个不会问黑猫会不会说话的靠谱队士。
传令队士拿出一只细长卷轴。
“十三番队，现世驻守初报。”
晴野接过。
封签完好，灵压印记也对。
她胸口那口气松了半截。
“多谢。”
传令队士笑了笑。
“朽木队士很守时。”
晴野也笑。
“她一向守时。”
这话说完，她指尖蹭过封签边缘。露琪亚确实守时，守时得让人想叹气。
晴野把卷轴收进袖里，转身出了传令点，走到无人的长廊才停下。封签不能随便拆，这是给队务的正式报告，但封签边缘有一枚很小的兔子印。
画得很规整，两只耳朵竖着。
晴野看着那只兔子，胸口轻了一点。
“还会画兔子。”
“状态暂时正常。”
她回到十三番队时，海燕和浮竹都在值房。浮竹队长披着外衣，桌边放着热茶。
晴野把卷轴递上去。
“现世初报。”
浮竹接过，先看封签。
“辛苦了。”
海燕拆开卷轴，展开。
报告内容很简短。
现世驻守点已抵达。
义骸接收正常。
空座町周边出现数次低级虚灵压。
暂无重大异常。
驻守继续。
晴野听完，手指松了些。
浮竹点头。
“很好。”
“朽木做事一向细致。”
海燕把卷轴翻到末尾。
“字也稳。”
晴野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露琪亚的字，端正，清楚，收笔利落。她又看见报告角落，那里有一句小小的附注，巡逻交接表请勿漏查第三巷。
晴野沉默了。
海燕看向她，浮竹也看向她。
晴野抬手按住额头。
“她人在现世，心在第三巷。”
海燕笑得差点把卷轴抖弯。
浮竹也忍不住咳笑了一声。
晴野很真诚地开口。
“队长，我申请把第三巷改名为朽木巷。”
浮竹温和道：“这个申请大概不会通过。”
晴野叹气。
“可惜。”
海燕把卷轴收好。
“看见没，她好好的。”
晴野点头。
“看见了。”
气氛松了不少，露琪亚的第一封报告像一块压在桌上的镇纸，把那些乱飘的担心都压住了。
晴野跑完第三巷回来，还特意在记录里写。
已查，没漏。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
请朽木队士放心。
海燕看见后笑得不行。
“这要不要随下次回信送过去？”
晴野立刻伸手按住记录。
“不要。”
“我还要脸。”
海燕看她一眼。
“你还有这个？”
晴野抬头。
“副队长。”
“语言攻击也是攻击。”
晚人傍晚来换药，拆开晴野手腕上的布条，红痕已经浅了不少。
“恢复得不错。”
晴野坐在廊下，晃了晃手。
“我就说没事。”
晚人抬眼。
“所以今晚不去十一番队。”
晴野动作一停。
“你怎么提前堵门？”
“因为你刚才说没事时，语气很危险。”
晴野无言。
这日子没法过了。
身边全是预判型选手。
晚人把新药抹上。
“露琪亚的报告来了？”
晴野点头。
“来了。”
“很正常。”
“还隔空骂我漏巷子。”
晚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那确实正常。”
晴野看他。
“你也被说服了？”
“嗯。”
晴野低头看手腕，药膏凉凉的，刚好把她胸口哪点躁意也压住。
“我本来打算今晚去十一番队。”
晚人没接话。
晴野自己继续道。
“但报告来了。”
“我好像不用去挨打续命了。”
晚人把布条缠好。
“那就休息。”
晴野靠着廊柱。
“你说得轻巧。”
“我一休息，脑子就开始跑。”
晚人把药盒收进袖里。
“那就做点不伤手的事。”
晴野抬头。
“比如？”
晚人从药箱里拿出一叠纸。
“帮我誊抄药品清单。”
晴野看着那叠纸，人沉默了。
“神宫寺。”
“嗯？”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晚人神色平静。
“顺路。”
天照乱火在意识里慢悠悠出声。
——这叫抓壮丁。
晴野看着那叠纸，心里很认同，但她没敢说。
晚人现在是带药箱的人，惹不起。
她接过笔。
“你这个顺路，已经进化成战术了。”
晚人提醒她。
“别用受伤那只手。”
晴野坐直。
行。
不去十一番队，改去四番队文书地狱。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一款痛苦适合你。
接下来几日。
露琪亚的报告按时送到。
第二封说空座町低级虚出现频率偏高。
第三封说已经完成三次净化。
第四封夹着一张现世街区草图。画得细，也带着露琪亚一贯的认真。
晴野每次去传令点，都装得很端正。传令队士对她印象越来越好，直到某天他把卷轴递给她时，小声说。
“雪村队士真是很稳重的人。”
晴野刚要礼貌微笑。
身后响起恋次的声音。
“她？”
晴野背后一紧。
传令队士抬头。
恋次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得像被人塞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晴野立刻回头。
“阿散井副队长。”
“公务场合，请保持职业态度。”
恋次看着她。
“你又在骗新人？”
传令队士愣住。
晴野微笑不变。
“请不要破坏十三番队队士形象。”
恋次冷笑。
“你还有形象？”
晴野把卷轴收好。
“当然。”
“不熟的人都这么认为。”
恋次被她这句坦然噎住。
传令队士看看恋次又看看晴野，滤镜开始摇晃。
晴野当场行礼。
“我先告辞。”
她走得很稳。
出门后，立刻加快脚步。
恋次从后面追出来。
“你跑什么？”
晴野头也不回。
“我在保护陌生人的美好认知。”
恋次气笑了。
“你这认知保质期挺短。”
晴野把卷轴举高。
“露琪亚报告来了。”
恋次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收了些。
“正常吗？”
晴野也停下。
“目前正常。”
恋次走到她旁边。
“给我看看。”
晴野把卷轴往袖里一收。
“正式队务，不能私拆。”
恋次皱眉。
“我只是看看封签。”
晴野看他一眼，把卷轴拿出来。
恋次低头看了看，封签完好，兔子印也在，他肩膀松了点。
“她还画这个。”
晴野点头。
“说明人还正常。”
恋次轻哼。
“她本来就正常。”
晴野看着他。
“你这两天来传令点几次了？”
恋次脸一沉。
“路过。”
晴野拉长声音。
“哦。”
恋次额角跳了跳。
“你别哦。”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说了。”
晴野抬手摸脸。
“脸也是资源。”
恋次转身就走。
“懒得理你。”
晴野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逗，低头看卷轴，纸筒安静躺在掌心。
一切都还按着规矩来。
可到第六封时，情况有了第一点偏差，那封报告晚了半日。
不多。
半日而已。
传令点队士解释说，现世通讯偶尔会受灵子流影响。
晴野点头说没关系，手指却把袖口压出一道褶。回十三番队的路上，她没有走第三巷，直奔值房。
海燕接过报告，浮竹也在。
卷轴拆开后，内容依旧正常。
低级虚净化三次。
巡查范围扩大。
义骸状态正常。
暂无增援需求。
末尾仍有兔子印。
晴野看着那枚兔子印，兔子耳朵比之前短了一点，线条也急。
海燕看完报告，开口道：“没大问题。”
浮竹轻轻点头。
“现世通讯延迟并不少见。”
晴野应了一声。
“嗯。”
海燕看她。
“你有话？”
晴野指了指末尾。
“兔子画丑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
海燕低头看那枚小兔子。
浮竹也看过去。
兔子还是兔子。
只是耳朵确实没那么规整。
海燕抬眼。
“你连这个都查？”
晴野很认真。
“这是朽木露琪亚精神状态晴雨表。”
晴野手指停在卷轴边。
海燕被她逗笑，浮竹却没有立刻笑，把卷轴拿近看了看字迹。
“字还是稳的。”
“只是收笔比前几封急。”
晴野心口一沉。
浮竹把卷轴合上。
“先记录。”
“下次报告若仍延迟，再询问现世驻守点。”
海燕点头。
“我会盯着。”
晴野握了握手。
“我去传令点确认灵讯流。”
海燕看她。
“现在？”
“现在。”
海燕没有立刻答应。
晴野站得很直。
“副队长，我不乱来。”
“只确认传令记录。”
“不越权。”
海燕看了她一会儿。
“去。”
“半个时辰内回来。”
晴野转身就走。
“收到。”
她跑到传令点时，天色刚暗。
传令队士正在收柜，看见晴野回来，对方愣住。
“雪村队士？”
晴野放缓脚步，维持礼貌。
“打扰。”
“我想确认今日现世灵讯流记录。”
对方翻出记录册。
“今日确有波动。”
“四番队和十番队也有延迟。”
晴野低头看册子，笔录清楚。
空座町方向半日灵讯流不稳，原因未定，非单一番队。
她把这几行看完，心里那根线没松，但也没再绷得发疼。
“多谢。”
传令队士小声问。
“朽木队士出事了吗？”
晴野抬头。
那层乖巧滤镜稳稳盖回脸上。
“没有。”
“例行核对。”
对方松了口气。
晴野离开传令点。
走到长廊尽头，晚人提着灯站在那里，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晴野停下。
“你怎么又顺路？”
晚人看她。
“这次不是顺路。”
晴野靠在廊柱边，吐出一口气。
“报告晚了半日。”
“我听说了。”
晚人走近。
“灵讯流波动？”
晴野点头。
“不止十三番队。”
“记录上没问题。”
晚人提灯的手很稳。
“那你呢？”
晴野看着灯火。
“我也没问题。”
晚人没说话。
晴野败下阵来。
“行。”
“有一点问题，但还在可控范围。”
晚人轻声道：“可控范围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一般。”
晴野抬头瞪他。
晚人把灯往她手边移了移。
“回去吧。”
晴野点头。
两人并肩往十三番队走，路上很安静，只有灯笼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晴野走到第三巷附近时，脚步又停了。
晚人看她。
“要去查？”
晴野看着巷子。
“露琪亚要是在，这时候会说我多此一举。”
晚人问：“那你还查吗？”
晴野把巡逻纸抽出来。
“查。”
“被她说，总比漏掉强。”
第三巷依旧无异常。
墙角潮气。
瓦檐空着。
废弃木箱边有一只浅浅的爪印。
晴野蹲下看了一眼。
“猫回来过。”
晚人提灯照着地面。
“不会说话那只？”
晴野沉默。
“神宫寺。”
“嗯。”
“你真的学坏了。”
晚人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晴野把爪印记进纸上。
回到队舍时，海燕看见她多写的第三巷记录，笑了一声。
“还真查了。”
晴野把记录放下。
“朽木巷，重点单位。”
海燕摇头。
“行，重点单位。”
值房里只剩灯火和文书。
晴野坐下，把今日报告重新抄录进册，抄到最后停了一下。
在旁边补了一句。
第六封延迟半日。
字迹正常。
附印稍急。
海燕站在她身后，看见那行字，没有阻止，只是轻声说。
“你记得这么细也好。”
晴野把笔收好。
“我怕自己哪天忘了。”
海燕看她。
晴野抬头，故作轻松地笑。
“露琪亚回来要查岗。”
“我总不能输给她。”
海燕没拆穿。
“那就别输。”
第七封报告没有按时来。
这一次，晚了整整一日。
晴野从清晨跑到传令点，跑到午后，再跑到黄昏。
第三次去时，传令队士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担忧。
“雪村队士。”
“还没有。”
晴野点头。
“好。”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
“如果有十三番队现世报告，麻烦立刻送来。”
传令队士认真应下。
“一定。”
晴野回到队舍时，恋次也在，站在海燕对面，脸色比平时沉。
“还没来？”
海燕摇头。
恋次拳头收紧。
“六番队那边也没有额外消息。”
晴野走进来。
“传令点记录呢？”
海燕把册子推给她。
“现世灵讯流今日有大幅波动。”
“空座町附近最明显。”
晴野翻开。
纸上几行字很短。
波动时间不定。
接收断续。
原因待查。
她盯着原因待查四个字，胸口像被塞了团冷棉花。
恋次看她。
“你怎么看？”
晴野没有马上答，海燕也没催。
晚人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四番队的灵压记录。
“四番队也收到波动通报。”
“现世方向有短时高强度灵压冲击。”
晴野抬头。
“虚？”
晚人把记录放下。
“记录不完整。”
“无法判定。”
恋次咬牙。
“那就派人去查。”
海燕皱眉。
“现世驻守有流程。”
“没有明确求援，不能擅自调动。”
恋次猛地看他。
“等明确求援，人都出事了怎么办？”
屋里一下静了。
晴野看着恋次。
这句话太直。
海燕没有生气，声音低了一点。
“我会向队长申请追加确认，但不能靠我们几个人拍桌子决定。”
恋次把脸偏开，肩膀绷得很紧。
晴野走到桌边，伸手按住那份波动记录。
“先别乱。”
恋次看她。
“你倒是冷静。”
晴野抬眼。
“我不冷静。”
她声音不高。
“我现在冲去穿界门，最多被按回来，还会把事情搞得更慢。”
恋次嘴唇动了一下没反驳。
晚人看了晴野一眼。
晴野继续道。
“现在能做的事有三件。”
“第一，十三番队向现世驻守点发确认讯。”
“第二，四番队核对灵压冲击是否有伤患回传。”
“第三，六番队查朽木家那边有没有额外联络。”
她看向恋次。
“你去查第三件。”
恋次盯着她。
晴野没有躲。
“你现在最适合查这个。”
恋次拳头松了一点。
“行。”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晴野点头。
“你也是。”
恋次离开后，海燕看着晴野。
“安排得不错。”
晴野坐下。
“跟露琪亚学的。”
晚人把记录收起。
“我回去查伤患回传。”
晴野抬头。
“神宫寺。”
晚人停住。
晴野看着他。
“如果有现世灵压异常到四番队那边，第一时间告诉我。”
晚人点头。
“好。”
夜深之后，第七封报告终于到了。传令队士几乎是跑进十三番队。
封签有些焦。
兔子印没有画在末尾。
只有一行字。
空座町出现高强度异常灵压。
已处理。
驻守继续。
请勿增援。
字还是露琪亚的字，但写得很短，短得不像她。
晴野盯着请勿增援四个字，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起。
海燕把卷轴接过去。
浮竹披衣赶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他看完报告，眉头压下。
“请勿增援。”
海燕声音沉了。
“这不像她的习惯。”
晴野没有接话，伸手碰了碰封签焦边。纸边发脆，有一点烧过的味道。不重，却扎鼻。
晚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她站在灯下的样子。
银白长发披在肩后，脸色安静得过分。
晚人轻声开口。
“晴野。”
“嗯。”
她看向桌上的卷轴。
声音低得发硬。
“露琪亚开始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