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看着她。
“等风？”
晴野抱着那几份退回文书。
晨光落在她肩上，银发照得发白。
远处忏罪宫的白塔压在阴云里。
冷得很。
“嗯。”
晴野把文书收进袖中。
“等一阵不讲规矩的风。”
海燕皱眉。
“你是不是还藏着话？”
晚人站在旁边，指尖按住药箱扣带。
晴野抬头。
她对海燕装不了乖。
熟人滤镜早就碎成渣了。
“现世那边不会放着露琪亚等死。”
海燕沉默半息。
“那个代理死神？”
晴野点头。
海燕手指搭上刀柄。
“他来了，也会被定成旅祸。”
“已经没差了。”
晴野看向队舍外的高墙。
“四十六室把路封死。”
“他从墙外撞过来。”
“这就是差。”
晚人低声道：“不能明着帮。”
“我知道。”
晴野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现在是十三番队守法队士。”
海燕看她一眼。
晚人也看她一眼。
晴野面不改色。
“限时版。”
海燕叹气。
“你这限时版也太短。”
“副队长，人要尊重产品属性。”
“少贫。”
海燕看着她。
“如果旅祸真到瀞灵廷，整个护廷十三队都会动。到时候不是你想慢半步就能慢半步。”
晴野点头。
“所以要先找能慢的地方。”
海燕眉心一跳。
“你还真想过？”
晴野抱臂。
“我昨晚没睡，是为了把脑子熬成豆腐花吗？”
晚人平静补刀。
“你刚才把墨蘸进茶杯。”
晴野停了一息。
“那是小失误。”
海燕看着二人，原本压在胸口的火，被这两句硬拽出一点气。他笑不出来，但肩上的绷紧松了半寸。
值房里，浮竹轻咳声传来。
三人同时收住话。
浮竹坐在案后，桌上还压着双殛判决，脸色差得很，看着他们。
“你们要做什么？”
海燕立刻站直。
“队长。”
晴野也转身行礼，她没绕弯。
“继续巡查。”
“继续递文书。”
“继续确认露琪亚在押状态。”
浮竹看着她。
晴野抬头。
“如果有意外。”
“我会先保护本队队士。”
“不让十三番队被拖成叛乱。”
“也不让无辜队士受伤。”
浮竹沉默很久。
屋外竹帘被风吹得轻响。
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把一枚巡查牌推到桌边。
“今日外圈巡查，晴野负责西侧。”
晴野指尖顿住。
西侧。
白道门就在那边。
她低头接过巡查牌。
木牌不重。
可握在手里烫得厉害。
“是。”
浮竹看向晚人。
“晚人回四番队。”
“海燕留队，等一番队进一步命令。”
晚人应下。
海燕皱了皱眉，却没反驳。
晴野走出值房，风从西边吹来，冷得让人牙根发酸，把巡查牌挂好，抬手理了理发带。
晚人背起药箱。
“记住我们说过的。”
晴野点头。
“不下死手。”
“不留证据。”
“不让无辜的人受伤。”
晚人看她。
“还有。”
晴野停住。
晚人声音低下来。
“别把自己当诱饵。”
晴野本来想贫一句。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嗯。”
“我记住。”
晚人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卷绷带，还有止血药，塞进晴野袖中。
“备用。”
晴野低头看了看。
“我看起来像会受伤？”
晚人平静道：“你看起来像会说自己没事。”
晴野被噎得很彻底。
海燕从后面走出来。
“他说得对。”
晴野转头。
“副队长，你站哪边？”
海燕抬手按住她头顶，动作很重。
“站你活着回来的那边。”
晴野安静了一下。
她把海燕的手拨开。
“发型乱了。”
海燕看着她。
“少废话。”
“活着回来。”
晴野把巡查牌敲在刀鞘上。
“收到。”
西侧巡查线靠近白道门。
这边石道宽，墙也高。
平日里，白道门一带守备稳定，巡查队士来往不算密，今日却不同。墙根下多了几队人，刑军也混在其中，黑衣贴着阴影，刀鞘冷硬。
晴野沿着巡查线走。
她一身十三番队队服，发带束得整齐，脸上挂着很标准的乖巧表情。
不熟的人看见，只会觉得这名银发队士安静又可靠。
熟人看见，只会想把门锁好。
一名七番队队士向她点头。
“雪村队士。”
晴野回礼。
“辛苦。”
语气温和，礼节端正。
那名队士走远后，她脸上的端庄掉了一半。
“这滤镜真耗蓝。”
她低声嘀咕，转过两道墙，白道门的轮廓露出来。
门壁厚重，门钉沉黑。
兕丹坊站在门前，巨大的身影压住门影，手里的双斧垂在身侧。没有战斗时，看着不凶，甚至有几分憨厚。
晴野停在巡查线外，没有靠太近。不能像等人开席一样杵在门边，那太明显。
她拿出记录板，装模作样检查墙面符纹。石壁冷得扎手，符纹边缘有淡淡灵压流动。
刚写下第一笔，背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十三番队的小姑娘吗？”
晴野手指停住，转身行礼。
“市丸队长。”
市丸银站在不远处，三番队羽织被风掀起一角。他笑眯眯的，手插在袖里，语气像路过打招呼。
但晴野后颈还是绷了一下。
这人站在这里。
不早不晚。
卡得真准。
晴野把记录板合上。
“没想到市丸队长也在西侧巡查。”
市丸银笑道：“今天风大嘛，出来看看门有没有关紧。”
晴野看了眼白道门。
“这门要是还能被风吹开。瀞灵廷的工程队可以集体辞职了。”
市丸银笑意没变。
“雪村队士说话真有意思。”
晴野脸上的乖巧稳定上线。
“是队里前辈教得好。”
市丸银看着她。
“浮竹队长身体还好吗？”
“劳您挂心。”
晴野答得很规矩。
“队长还在处理队务。”
“十三番队真辛苦。”
市丸银慢悠悠走近两步。
“露琪亚的事，你们应该很担心吧？”
晴野指尖压住记录板边缘，硬木咔的轻响，她立刻松了点力。
“本队队士遭遇重判。”
“担心是人之常情。”
市丸银轻轻笑了一声。
“人之常情啊。”
他像是在品这几个字。
晴野抬头。
“市丸队长最近很忙啊。”
市丸银停了一下。
“怎么说？”
“三番队队务忙。”
“一番队传令忙。”
“白道门也能看到您。”
晴野语气温和，表情乖得挑不出毛病。
“您这种工作强度，放在现世高低得评个劳动模范。”
市丸银笑出了声。
“劳动模范？”
“大概是夸人的话。”
晴野点头。
“大概。”
市丸银看了她一会儿。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
远处白道门下，兕丹坊调整了一下双斧，斧柄碰到石地，咚的一声。
晴野心口也跟着跳了一下。
市丸银忽然问：“雪村队士在看什么？”
晴野看向墙面符纹。
“看裂纹。”
“哪里裂了？”
“还没裂。”
“那为什么看？”
晴野把记录板举起来。
“预防性检查。”
她停了停。
“我们十三番队，主打一个防患于未然。”
市丸银笑得更深。
“这话说得真像回事。”
晴野也笑。
“陌生人都这么说。”
“熟人呢？”
“熟人一般劝我少说两句。”
市丸银歪了歪头。
“那我算陌生人？”
晴野把记录板抱在胸前。
“市丸队长是上级。”
“这题超纲。”
市丸银眯着眼笑。
“你很会避开问题嘛。”
晴野心里呵了一声。
彼此彼此。
论避开问题，您才是尸魂界老艺术家。
她面上依旧端正。
“队内文书写多了。”
“容易养成坏习惯。”
市丸银刚要开口，白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很沉。
像巨大的木桩砸在地上。
晴野没有回头，把手指搭上刀柄。
兕丹坊的声音从门外压过来。
“什么人！”
门边守卫迅速动了。
市丸银慢悠悠转头。
“哎呀。”
“好像有客人来了。”
晴野看着白道门方向。
又是一声巨响。
轰。
地面震了一下。
墙头石粉簌簌落下。
守卫们拔刀，脚步乱起来。
“门外有情况！”
“兕丹坊正在交战！”
晴野站在原地，只是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
西侧白道门外出现战斗震动。
笔尖压得很重。
市丸银看见了，笑眯眯道：“雪村队士还真敬业。”
晴野抬眼。
“职场生存技巧。”
“出事先记录。”
“不然锅会自己长腿跑过来。”
市丸银轻轻拍了下手。
“很有道理。”
白道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兕丹坊的怒吼穿过门缝，震得墙面发颤。
灵压粗粝，厚重。
还有另一道更直白的灵压。
冲劲很足。
像一拳砸进一潭死水。
晴野手指微紧。
黑崎一护。
她没有看见人。
可那股灵压一出来，她胸口憋了几日的闷气就被搅动了。
这风够猛。
猛得离谱。
又一声巨响后，门内守卫有人喊起来。
“兕丹坊退了！”
“不可能！”
“门外的旅祸压过来了！”
晴野抬头。
白道门内侧的巨大门扇传来低沉震动。兕丹坊在门外说了什么，声音被厚门压得模糊，晴野只能听见最后几个字。
开门。
她眼皮轻轻一跳。
市丸银往前走。
羽织下摆擦过石地。
晴野立刻跟上半步。
“市丸队长。”
市丸银回头。
“怎么啦？”
晴野站在巡查线内，没有越过去。
“前方正在交战。”
“需要十三番队支援吗？”
市丸银笑道：“不用不用。”
“雪村队士守好自己的线就行。”
晴野低头。
“明白。”
很合规。
合规得她自己都想给自己挂个锦旗。
市丸银转过身向白道门走去，白道门内侧守卫纷纷让路。
晴野站在原位。
她能看见门底那条缝越来越亮。外面的光被一点点抬起来，巨门沉重上升，石轴发出沉闷的摩声。
门内所有人都绷紧了。
晴野的手压住刀柄。
她的脚却钉在巡查线内。
门开到半人高时，外面传来兕丹坊沉重的喘息，守卫惊呼声四起。
“兕丹坊败了！”
“白道门被打开了！”
“旅祸要进来了！”
晴野记录板边角被捏裂。
咔。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行。
记录板牺牲了。
工伤。
市丸银站在门前，声音轻飘飘的。
“这可不行哦。”
下一瞬，冷硬灵压压下。
晴野没有看见外面的全部情况，只看见市丸银的身影挡在门前，也看见兕丹坊庞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白道门外传来混乱的呼喊。
旅祸没进来，门没有完全放行。
一股尖锐的压迫感从门口扩开又很快收回，市丸银出手了。
晴野脚下石粉被风卷起。
白道门重新落下。
轰。
地面狠狠一震。
门缝外的光被截断，西侧再度沉入厚重阴影里。
有守卫飞快向内城奔去。
“传令！”
“旅祸于西侧白道门外袭击兕丹坊！”
“兕丹坊被击败！”
“三番队队长已将旅祸赶出门外！”
声音一路远去，晴野站在原地，笔尖悬在记录板上，慢慢写下第二行。
兕丹坊败。
旅祸未正式进入瀞灵廷。
三番队队长市丸银到场。
市丸银从门口回来时，身上连灰都没沾多少，脸上仍是笑眯眯的。
“雪村队士，记录好了吗？”
晴野把记录板合上。
“差不多。”
“那就好。”
市丸银看向她碎裂的板角。
“不过你的板子坏了。”
晴野低头看了一眼。
“质量一般。”
市丸银笑道：“要不要三番队赔一个？”
“不用。”
晴野答得很快。
“十三番队有备用。”
她顿了顿。
“而且这算我个人手劲问题。”
市丸银看着她。
“你手劲不小嘛。”
晴野乖巧点头。
“以前训练过。”
“跟谁？”
“十一番队。”
市丸银笑意顿了顿。
晴野表情无害。
“一角前辈和弓亲前辈都很热心。虽然热心方式略带物理属性。”
市丸银笑出了声。
“那还真辛苦你了。”
“还行。”
晴野抱着记录板。
“版本更新过了。”
市丸银看了她半晌。
“雪村队士。”
“在。”
“你刚才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晴野心口一紧，脸上没有乱，抬眼看向白道门。
“市丸队长。”
“嗯？”
“露琪亚被判双殛。”
“十三番队递上去的材料一份没用。”
“探视不准。”
“复议不收。”
“现在有人为了她打到白道门外。”
她转头看他，声音很稳。
“我只是觉得，这事终于闹大了。”
市丸银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
守卫们还在白道门前奔走，兕丹坊的情况被人急着报去四番队。
晴野没有再多看门外。
市丸银笑容照旧。
“终于啊。”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雪村队士用词很有意思。”
晴野低头行礼。
“巡查记录还要送回十三番队。”
“市丸队长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退。”
市丸银让开半步。
“请。”
晴野转身。
她走得不快，走过墙角后才把攥紧的手指松开，掌心全是汗。
回到十三番队时，传令已经到了。
海燕站在值房门前，脸色很沉。
浮竹坐在屋内，手边放着急令。
晴野进门行礼。
“队长，副队长。”
海燕立刻问：“看见了？”
晴野停了停。
“看见门动了。”
海燕眉心狠狠一跳。
“门动了？”
晴野点头。
“物理意义上的动。”
“兕丹坊想开门。但市丸队长到场，把门外的人赶回去了。”
海燕握紧刀柄。
“传令说兕丹坊败了。”
“嗯。”
晴野把巡查记录放到案上。
“兕丹坊被击败。”
“旅祸未正式进入瀞灵廷。”
“三番队市丸银到场处理。”
她把碎裂的记录板往前推。
“板子也牺牲了。”
海燕盯着那块裂角。
“这是重点吗？”
晴野垂眼。
“我试图缓解气氛。”
“失败了。”
海燕没接话。
浮竹轻咳了几声。
“你遇到市丸队长了？”
“是。”
晴野抬头。
“他就在白道门附近。”
屋里一静。
海燕看向浮竹。
浮竹的手指压在急令边缘。
晴野继续道：“他问了露琪亚的事。也问我为什么不惊讶。”
海燕脸色更沉。
“你怎么答的？”
“按人之常情答。”
晴野把那段话简短说完。
海燕听完，肩膀松了半寸。
“还算没乱来。”
晴野认真点头。
“成熟版晴野，仍在营业。”
海燕冷冷道：“别涨价。”
晴野闭嘴。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晚人回来了。
他袖口沾着药味，额前有汗。
“四番队收到西侧协作令。”
“兕丹坊需要救治。”
晴野立刻看过去。
“他活着？”
晚人点头。
“伤势不轻，但还活着。”
晴野松了口气。
“好。”
“这风虽然猛，没把人吹没。”
晚人看向桌上的记录板。
“你的记录板怎么了？”
晴野低头。
“它为合规事业献身。”
晚人沉默半息。
“我之后给你换厚一点的。”
海燕揉了揉眉心。
“你们两个，现在是聊板子的时候？”
晴野立刻站直。
晚人也收敛神色。
浮竹看着西侧急令。
“旅祸没有进入瀞灵廷。”
“但消息已经传开。”
海燕低声道：“各番队会全面戒备。”
晴野点头。
“白道门只是开始。”
海燕看她。
“就是你说的风？”
晴野没有否认，看向忏罪宫方向。
“风到门外了。”
“被挡回去了。”
“可死水已经被搅动。”
晚人站到她身侧。
“四番队后续会调动更多救援队。西侧伤员转运线也会开。”
晴野看向浮竹。
“队长。”
浮竹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你想申请协助四番队转运？”
“是。”
晴野把巡查牌放回桌上。
“旅祸还没入内。”
“但西侧已经有伤员。”
“四番队人手会紧。”
“我可以负责外围护送。”
海燕皱眉。
“你想借转运继续看西侧？”
晴野一脸端正。
“我想支援四番队。”
海燕盯着她。
晴野眨了下眼。
乖巧。
很乖巧。
海燕毫不留情。
“装给我看没用。”
晴野收回表情。
“那我换个说法。”
“我跟晚人一起，至少能保证伤员不被误伤。也能保证自己不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晚人补充。
“如果她单独行动，更危险。”
晴野转头。
“你这是帮我说话吗？”
“是。”
“听着不像。”
“内容有效即可。”
海燕揉了揉眉心。
浮竹看着二人。
“可以。”
晴野和晚人同时看过去。
浮竹声音温和却很清楚。
“晴野协助四番队外围转运。”
“不得主动接触旅祸。”
“不得擅自离开转运线。”
“不得攻击未对你方造成威胁的人。”
晴野一条条听完。
“是。”
浮竹看着她。
“晴野。”
“我在。”
“露琪亚还在忏罪宫。”
晴野眼底一动。
浮竹轻声道：“所以你更要稳。”
这句话压下来，比任何命令都重。
晴野低头。
“知道。”
海燕把一份临时通行文书递给她。
“拿着。”
晴野接过。
“副队长，你不去？”
海燕看向忏罪宫方向。
“我有我的位置。”
晴野明白。
海燕要守十三番队。
也要等能见露琪亚的缝。
她把文书收好。
“那我走了。”
海燕叫住她。
“晴野。”
她回头。
海燕看着她。
“那阵风如果真能吹到忏罪宫。”
“别让它先被人掐灭。”
晴野安静了一息。
“明白。”
晚人背好药箱走到她身侧，二人并肩出门。
队舍外，传令声一波接一波。
西侧白道门的消息像火星，落到瀞灵廷每一处角落。
旅祸还没进来。
可所有人都已经抬头。
晴野看了一眼天。
阴云被风撕开一条缝。
很窄。
但光进来了。
她握住刀柄，低声道：“开始了。”
晚人看向前方。
“嗯。”
“风险预案第一阶段。”
晴野脚步一顿。
“你还真给它分阶段？”
晚人认真点头。
“方便记录。”
晴野嘴角抽了抽。
“神宫寺，你这个人有时候比四十六室还吓人。”
晚人温声道：“多谢夸奖。”
“我没夸。”
“我当作夸了。”
晴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胸口那点沉重终于松了一丝。
她转头看向西侧。
“走吧。”
“去接伤员。”
也去接那阵被挡回门外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