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番队接管伤员。
担架一副接一副抬下去。
勇音副队长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重伤先走。”
“灵压紊乱者分到右侧。”
“不要围住治疗线。”
晚人站在临时救治点。
雏森桃被人扶着坐在临时治疗区边缘。她身上没有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手指紧紧攥着队服衣摆，指节泛白，嘴唇一直在发抖。
“不可能。”
“蓝染队长不会……”
她一遍遍重复。
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晚人走到她身前，半跪下来。
“雏森。”
雏森没有看他，盯着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黑腔，也没有反膜，像仍能看见蓝染离开的背影。
“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神宫寺君，他一定是被骗了。”
晚人的手指停在安神符上。
没有立刻开口，这种时候直接撕碎她最后的支撑，只会让人摔得更深。
他把符纸贴在她腕侧，灵力很轻的渗进去。
雏森却猛的缩了一下。
“不要。”
“我要去找蓝染队长。”
吉良伊鹤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手抖得很厉害。
晚人抬头看他。
“吉良。”
吉良没有反应。
晚人加重声音。
“吉良伊鹤。”
吉良眼睫动了一下。
“在。”
“帮我挡住人群。”
吉良怔住。
晚人看着他，声音低而稳。
“别让她被围住。”
吉良喉咙动了动，终于迈出一步，站到雏森身侧替她挡住周围那些或震惊或慌乱的视线。
晚人没有多说。
有些人此刻不能被问。
也不能被看。
雏森还在发抖。
她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脸。
“我不信。”
晚人把水袋递过去。
“先喝水。”
雏森没有接。
她指尖抓住衣摆，声音破得厉害。
“我不信。”
晚人把水袋放在她旁边。
“那就先不信。”
吉良猛的看向他。
晚人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先过完今天。”
“别的事，明天再说。”
雏森的肩膀颤了一下，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两滴。
她没有大哭，整个人缩起来像终于失去了能站直的力气。
晴野远远看着这一幕。
胸口压得发闷。
她脚边躺着几块碎掉的镜片。
蓝染捏碎眼镜时落下的残片，被风吹到了这里。晴野弯腰捡起一块，指腹被边缘割出一道细口，血珠冒出来，她没有松手。
海燕从后面走来。
“手。”
晴野把碎片攥进掌心。
“没事。”
“把手张开。”
海燕声音压低。
晴野沉默半息，还是张开手。
碎片陷进肉里。
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海燕皱眉，拿出急救符贴上去。
“你现在连玻璃都要硬扛？”
晴野盯着那块碎镜。
“这个比他本人好处理。”
海燕没有笑。
“那也别拿自己的手试。”
晴野把碎片丢到地上。
急救符很快止住血。
她看着反膜消失的天空。
“副队长。”
“嗯。”
“我早就怀疑蓝染。”
海燕看向她。
晴野声音很低。
“真央实习那次。”
“真虚出现得太巧。”
“他救场也太巧。”
“雏森看他的样子，吉良看他的样子，我都见过。”
她说到这里，喉咙卡了一下。
“我一直怕会有今天。”
海燕没打断她。
晴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底被刚才的焦痕烧黑了一块。
“可我拿不出证据。”
“说不出理由。”
“只能盯着。”
“只能绕着走。”
风从处刑台下穿过。
破裂石阶发出细小声响。
晴野扯了下唇。
这笑一点也不轻松。
“知道也没用。”
海燕在她旁边坐下，石面很冷，他没有摆副队长架子。
“怀疑一个队长，本来就不是一句话能定下来的事。”
晴野没说话。
海燕看向混乱的治疗线。
“你真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没有证据，没有记录，没有能让别人一起看见的东西。”
“别人只会觉得你有问题。”
晴野的手指收紧。
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海燕继续道：
“你救下了露琪亚。”
“拦住了边缘追兵。”
“这些也是你做过的事。”
晴野低声道：
“听起来很像安慰。”
海燕点头。
“本来就是。”
晴野怔了一下。
海燕继续道：
“十三番队副队长业务范围很广。”
晴野终于短促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安静下来。
“可我还是不爽。”
“这个可以。”
海燕看向四番队方向。
“我也不爽。”
“那我们能干什么？”
海燕站起身。
“查。”
晴野抬头。
海燕把枪扛回肩上。
“那家伙留下的洞太多。”
“既然人跑了，就把他走过的地方一寸寸翻出来。”
晴野慢慢站起来。
她看向四番队治疗线。
“真央实习事故。”
“嗯？”
“晚人当年留过记录。”
晴野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
“真虚灵压残留。”
“救场时间。”
“现场伤员分布。”
“还有他接触雏森、吉良、恋次的节点。”
海燕看她。
“你要提交？”
“提交。”
晴野把手上的急救符按牢。
“以前说出去像疯话。”
“现在蓝染自己把牌掀了。”
“这些旧账就不是疯话了。”
海燕点头。
“我陪你去见队长。”
四番队临时治疗区里，雏森被转移到安静的内侧房间。
晚人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吉良。
吉良还站在原地，眼睛却仍盯着雏森离开的方向。
晚人走到他面前。
“喝水。”
吉良低头。
一只水袋递到他手边。
他没有接。
“神宫寺。”
“嗯。”
吉良的声音干得发涩。
“当年实习事故。”
晚人握着水袋的手停了一下。
吉良抬起头。
“你是不是那时候就觉得不对？”
周围担架不断经过。
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
晚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能把那些不能说的东西摊出来，但也不能再用一句没事盖过去。
“救场太巧。”
他最终说。
“真虚的灵压残留也不自然。”
“那时没有证据。”
吉良喉咙发紧。
“所以我们被救下来是真的。”
“被利用也是真的。”
晚人把水袋塞进他手里。
“两件事都是真的。”
吉良低头看着水袋。
手指抖得厉害。
“那我该感谢谁？”
“先别急着感谢。”
晚人声音放轻。
“也别急着恨自己。”
“雏森还在这里。”
“你也还在这里。”
“活着的人能查，能问，能把事情重新摆出来。”
吉良闭了闭眼。
很久后，他终于喝了一口水，水洒了一点在衣襟上，他像没看见。
“我想见雏森。”
“现在不行。”
晚人回答得很快。
吉良抬头。
晚人看着他。
“她现在听见熟人的声音，也许会更乱。等她能分清眼前和过去，再进去。”
吉良的手收紧。
晚人语气没有放软太多。
“你想帮她，就不能急。”
吉良沉默良久。
“好。”
他把水袋握在手里。
晴野和海燕找到浮竹时，浮竹正在队务临时点处理调令。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咳声被压着却还是不断从胸腔里漏出来。
京乐春水不在。
山本总队长那边要重新统合各队，所有人都被卷进一团烂摊子里。
浮竹看见晴野，先看她的手。
“受伤了？”
晴野把手往袖里一藏。
“小问题。”
海燕在旁边拆台。
“被镜片割的。”
晴野看向他。
副队长，你这嘴也很快。
海燕当没看见。
浮竹轻轻叹了一声。
“坐。”
晴野没坐，把整理出的几份旧记录放到桌上。
“队长。”
“真央灵术院一年级实习事故。”
浮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晴野继续说：
“当年定性是普通实习意外。”
“但晚人留过现场灵压残留记录。”
“真虚状态不对。”
“出现位置不对。”
“救援抵达时机也不对。”
海燕在旁边补充。
“涉及阿散井，雏森，吉良，桧佐木。”
浮竹翻开记录。
纸页很旧。
字迹却清楚。
那是晚人当年写下来的东西。
没有情绪判断。
只有时间，位置，伤员状态，灵压残痕。
晴野看着那几页纸。
“那时候我们没有证据链。”
“现在蓝染叛逃，镜花水月暴露，中央四十六室全灭。”
“这份旧案应该重新查。”
浮竹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在蓝染救援抵达时间那一行。
队务室里安静下来。
半晌后，浮竹合上记录。
“我会把它送入复查。”
晴野肩膀绷紧。
“不会被压下去？”
浮竹抬眼。
“现在，没人能把蓝染相关的异常再当普通意外压下去。”
晴野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舒服。
只是堵住的地方开了一条缝。
浮竹看着她。
“晴野。”
“是。”
“你做得对。”
晴野怔住。
浮竹声音温和，却很重。
“不是所有怀疑都能立刻成为刀。”
“有些怀疑要被留下来。”
“等到能见光的时候，它们会比刀更难躲。”
浮竹轻咳两声。
海燕递上水。
浮竹喝了一口，才继续道：“露琪亚的罪责会重新审查。”
晴野立刻抬头。
“她不会再被处刑？”
“蓝染伪造裁定，中央四十六室全灭。”
浮竹放下杯子。
“原判已经没有成立基础。”
晴野闭了闭眼。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那就好。”
这三个字很轻，从处刑台那一刻绷到现在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露琪亚醒来时，四番队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身边有药味，还有很轻的脚步声。
她偏过头，看见兄长躺在不远处的治疗位上。恋次坐在另一侧，绷带从肩膀缠到肋下，他明明伤得不轻却还要装作自己没事。
露琪亚张了张口。
“恋次。”
恋次立刻抬头。
“你醒了？”
露琪亚看着他，过了片刻，低声道：“你看起来很狼狈。”
恋次一噎。
“你醒来第一句就这个？”
露琪亚想笑。
恋次立刻站起来。
“别乱动。”
“你才别乱动。”
“我没乱动。”
“你坐着都像要散架。”
恋次被堵得说不出话。
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咳。
晴野靠在门边，没有进来太深。
海燕站在她身后。
露琪亚看见他们，眼眶一下发热。
晴野没像平时那样立刻开口逗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露琪亚。
“回来了。”
露琪亚喉咙一紧。
“嗯。”
晴野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战术兔队长归队。”
露琪亚眼泪落下来，她偏过脸。
“这个称呼太难听了。”
晴野点头。
“能嫌弃就行。”
海燕笑了一下。
“都醒了就好。”
白哉躺在另一侧，眼睫动了动。
露琪亚立刻转头。
“兄长？”
白哉没有睁眼。
只很轻的吐出一句。
“安静。”
恋次立刻闭嘴，晴野也跟着闭嘴。
病房里安静了两息。
海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笑。
露琪亚眼眶还红着却也低下头，肩膀很轻的动了一下。
她活下来了。
不是梦。
晴野看见她发红的眼睛，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有些场合，嘴太快会显得欠揍。她现在已经很有经验。
夜里，四番队后院安静下来。
晴野和晚人坐在廊下台阶上。
两人都没换衣服。
一个袖口烧焦。
一个满身药味。
晚人把最后一份看护记录合上。
“雏森暂时睡下了。”
晴野低声道：
“醒来以后呢？”
晚人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草叶。
“会很难。”
“吉良呢？”
“还在门外坐着。”
“能坐着也行。”
晚人点头。
“至少没有躲起来。”
晴野靠着柱子，仰头看夜色。
“蓝染这账，迟早得算。”
晚人看着她。
“先把伤养好。”
晴野下意识道：
“问题不大。”
晚人平静的看着她。
“这句话通常代表问题很大。”
晴野沉默一息。
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
却把压在廊下的沉闷撬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