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端坐高階之上，神情冷寂如冰。
他只是淡淡俯視著跪伏在地的李斯，既未開口赦免，也沒有命人立刻拖下去處置。
可偏偏正是這種沉默，才最令人窒息。
對于李斯而言，這遠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好似有一柄鈍刀，正一點一點割開他的心髒。
時間越久，恐懼便越深。
殿內死寂無聲。
唯有汗珠不斷自李斯額頭滾落，砸在冰冷地磚之上，發出細微輕響。
啪嗒。
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心頭。
縱然李斯素來以城府深沉、意志堅韌著稱，此刻也已瀕臨崩潰。
他嘴唇發白，艱難抬頭，聲音發顫︰
“陛下……臣實在不知天幕為何如此顯化，臣對大秦絕無二心，臣——”
“閉嘴。”
冰冷二字驟然落下。
李斯渾身猛地一顫。
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高台之上。
嬴政已然懶得再看他。
那雙淡漠至極的眸子重新望向蒼穹，好似李斯的生死，根本不足以令他在意。
整座咸陽宮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唯有扶甦站在一旁，神色復雜。
他嘴角勉強扯出一絲苦笑。
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李斯如今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以至于根本沒人注意到——
那道天幕選項之中。
其實還有一個名字。
扶甦。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輕嘆。
這算什麼？
李斯替自己擋災了？
……
北魏時期！
曹操負手立于高台之上，仰頭望著蒼穹中的名字，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之中，卻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
“竟連曹某，也被列入其中了。”
他輕輕摩挲著下巴，眼底竟隱隱透出幾分得意。
“仔細想來，曹某倒也並非毫無資格。”
“論丞相之名，論執掌朝政——”
“我曹孟德，可是真真正正的大漢丞相。”
說到這里。
他甚至忍不住輕笑出聲。
諸葛亮雖被劉備拜為蜀漢丞相，可蜀漢究竟算不算真正的漢室正統，終究仍有爭議。
可他曹操不同。
他是東漢朝廷親封的丞相！
名正言順！
然而另一邊。
孫權、劉備等人卻幾乎同時黑了臉。
尤其劉備，更是氣得額角直跳。
“曹賊也配自稱漢相？！”
“他那丞相之位，不過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換來的！”
“說得難听些——”
“他分明早就惦記著皇位！”
若非顧忌身份，劉備甚至想直接罵一句亂臣賊子。
而孫權同樣冷笑連連。
“最杰出的丞相？”
“他也真敢認。”
“若高祖、武帝、光武諸帝泉下有知，怕是都得氣得掀開棺槨爬出來！”
……
大秦！
咸陽宮內。
李斯已經快撐不住了。
嬴政那越來越冰冷、越來越空洞的眼神，讓他有種正在被死亡緩緩吞噬的感覺。
渾身發冷。
四肢發軟。
幾乎連跪都跪不穩。
終于。
幾名侍衛上前，準備將其拖下。
可就在這一刻——
李斯心中的求生欲，幾乎是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那是一種瀕臨絕境之人最原始、最瘋狂的掙扎。
“陛下——！”
他猛地向前撲去。
原本還維持著幾分丞相體面的姿態，此刻已徹底崩塌。
寬大的官袍被拖得凌亂不堪。
額前發絲散落。
連玉冠都歪斜了幾分。
哪里還有半點大秦丞相的威儀？
“臣侍奉大秦多年！”
“輔佐陛下統一六國，推行郡縣，書同文、車同軌！”
“臣縱無蓋世之功，也絕非奸佞小人啊！”
他的聲音尖銳嘶啞。
甚至因為太過恐懼，已經隱隱帶上哭腔。
“更何況——”
“胡亥公子自幼便由臣教導！”
“臣縱有千錯萬錯，可如今一切尚未發生！”
“臣還未來得及犯錯啊！”
“求陛下開恩！！”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整個咸陽宮都在回蕩。
群臣低頭不語。
不少人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因為他們從未見過李斯如此狼狽。
昔日那個高高在上、權傾朝野的大秦丞相。
如今卻像條瀕死的老狗般伏在地上。
拼命搖尾乞憐。
李斯自己也清楚。
此刻所謂尊嚴、體面，根本毫無意義。
只要能活。
哪怕讓他跪著爬出咸陽宮，他都願意！
而高台之上。
嬴政終于緩緩低下目光。
那雙幽深到近乎死寂的眼眸，靜靜落在李斯身上。
無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大殿安靜得可怕。
好似連空氣都被凍結。
片刻後。
嬴政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似乎真因某句話而生出思索。
李斯瞳孔驟然一縮。
心中狂喜！
有機會！
陛下遲疑了！
只要遲疑，就說明自己還有活路！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忙再次叩首，額頭重重撞在地面。
砰！！
不過數下，額頭便已一片青紫。
鮮血順著額角緩緩流下。
可李斯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般，聲音越發急切。
“陛下！”
“臣若當真該死，日後再殺臣也不遲！”
“可如今大秦初定六國，天下尚未真正安穩！”
“朝中法度、地方郡縣、百官調度……皆需有人維持！”
“臣還能替陛下做事！”
“臣還有用！”
他猛地抬頭。
那張滿是汗水與血跡的臉上，盡是求生的瘋狂。
“更何況——”
“若未來當真有人禍亂朝綱！”
“陛下難道不需要一個替罪之人嗎？！”
“臣願為陛下背負一切罵名！”
“臣願替大秦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臣——還有價值啊！！”
最後一句。
幾乎喊得聲嘶力竭。
整個大殿都陷入短暫死寂。
連那些準備上前拖人的侍衛，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他們偷偷抬眼。
看向高台上的始皇帝。
沒人知道。
嬴政會不會真的因此動搖。
而此時。
扶甦站在側方，神情也愈發復雜。
他看著伏地哀求的李斯，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恍惚。
這還是那個平日里運籌帷幄、壓得群臣喘不過氣的丞相嗎？
死亡面前。
原來連李斯這樣的人，也會恐懼成這樣。
……
北魏時期！
原本還帶著幾分戲謔之意的曹操，此刻臉上的笑容，已經漸漸淡去。
他緩緩眯起雙眼。
視線從蒼穹之上的名字，慢慢移向旁邊那道身影。
司馬懿。
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文武百官甚至下意識屏住呼吸。
誰都知道。
魏公生性多疑。
而如今。
天幕偏偏又將司馬懿牽扯其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玩笑了。
司馬懿只感覺後背一陣陣發涼。
冷汗順著脊梁不斷往下流。
衣袍都被浸濕。
尤其當曹操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掃來時——
他甚至有種被猛獸盯上的錯覺。
下一刻。
曹操忽然笑了。
“仲達。”
聲音不重。
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令人毛骨悚然。
“解釋解釋？”
短短四個字。
卻讓司馬懿頭皮瞬間炸開！
他心髒瘋狂狂跳。
幾乎快從胸口蹦出來。
這一瞬間。
他腦海中甚至閃過無數畫面。
被下獄。
被嚴刑拷打。
被滿門抄斬。
甚至被直接拖出去砍了腦袋！
想到這里。
司馬懿再不敢有半點遲疑。
“撲通！”
他猛地跪倒在地。
動作之快，甚至連旁邊不少大臣都嚇了一跳。
寬大的衣擺重重鋪開。
額頭狠狠磕在地面。
砰的一聲悶響。
“魏公明鑒！！”
司馬懿聲音發顫，卻又拼命保持鎮定。
“臣對魏公、對大魏，絕無二心！”
“臣願為魏公赴湯蹈火！”
“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若臣膽敢生出半點異念——”
“甘受天誅！！”
他說得斬釘截鐵。
可額頭不斷滴落的冷汗，卻早已暴露了他內心真正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