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齡孩子只需兩三天便能記住的內容。
可是，劉禪往往需要花費十倍時間。
十歲那年，書案之前。
少年握著毛筆。
望著空白紙張發呆，旁邊廢稿堆積如山。
地上滿是揉皺的紙團。
整整兩天過去，才終于寫出一篇文章。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中規中矩，毫無亮點。
當那篇文章送到劉備面前時，劉備沉默了很久。
最後依舊笑著夸獎了幾句，只是那笑容里，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因為劉備知道，這個孩子已經拼盡全力了，他不是不用功。
恰恰相反，他比很多人都努力，別人讀一遍。
他讀十遍，別人學一天，他學十天，可天賦這種東西，有時候並非努力便能彌補。
于是，隨著年齡增長，劉備眼中的期待開始一點點變化，曾經他幻想過，自己的兒子能像霍去病那般驚才絕艷。
能像光武帝那般中興漢室。
能像古之聖君那般開創盛世。
可現實卻告訴他，劉禪只是劉禪。
一個善良，溫和，勤奮，卻並不聰明的孩子。
所以後來，劉備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
不是因為不愛，恰恰是因為太愛。每一次看見劉禪認真努力的模樣。
劉備心中的失落便會更多一分，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既心疼這個孩子，又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畫面之中，少年劉禪曾無數次偷偷站在門後，望著父親離開的背影，眼中帶著困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越來越忙。
為什麼父親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抱著自己。
為什麼父親總是望著自己發呆。
那時的他不懂，直到很多年後，當他坐上皇位，當他親眼見證蜀漢風雨飄搖——
當他終于明白肩上的責任有多重，才漸漸讀懂那道目光。
那里面有希望，有擔憂，有無奈，更有一位父親對兒子的深深愛意。
只是那份愛，最終被沉重的現實壓得只剩沉默。
……
天幕之下。
諸天萬界無數觀者看著那道奔向諸葛亮的少年身影，竟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心酸。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孩子，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天幕畫面中。
少年望著案幾上堆疊如山的古籍，忍不住開口詢問。
“先生，這是孤本？這些書卷，您也都讀過嗎？”
聞言，諸葛亮只是含笑點頭。
少年愈發困惑。
“先生，您今日究竟是在考校學生什麼？”
諸葛亮輕搖羽扇，神情溫和。
“無須著急。”
“阿斗且先坐下，飲一杯茶。”
劉禪雖然滿腹疑問，卻還是依言坐到一旁。
隨後，他親眼看見向來從容淡然的先生，開始翻閱案上的典籍。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書房中輕輕回蕩。
整整一盞茶的時間過去，諸葛亮才終于將最後一本書緩緩合上，輕輕放回案頭。
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阿斗。”
“第三十九頁所記載的內容，你可還記得？”
劉禪微微一愣，沉思片刻後，勉強背出大半。
諸葛亮點點頭，隨後又問︰
“第一百零三頁所引用的典故，出自何處？”
劉禪額頭漸漸冒出細汗，斷斷續續答出部分內容。
諸葛亮依舊沒有責怪，反而繼續問道︰
“第一百二十九頁最後一句，其真正含義為何？”
這一次，劉禪徹底愣在原地。
良久無言，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然而諸葛亮臉上卻看不到半點失望，他只是緩緩坐下，用最平和的語氣——
從典故出處到經義本源，再到用意，一點一點為劉禪解釋。
耐心而細致，好似春雨潤物，沒有半句斥責，更沒有絲毫不耐。
而讓劉禪最震驚的是，自始至終，諸葛亮甚至沒有重新翻開那本書。
那些文字、注解、典故、經義。
就好像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那一天，離開書房的時候，劉禪抱著厚厚一摞典籍，腳步卻顯得格外沉重。
他低著頭，沉默不語，臉上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委屈。
這些天來，他起早貪黑，日夜苦讀，即便是吃飯飲茶的時候，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為了記住這些晦澀艱深的內容，他足足花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
可先生呢？僅僅只用了短短一盞茶的工夫。
便將書中內容盡數記下，甚至連頁碼、注釋、典故出處都能夠信手拈來。
那一刻，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何謂天賦。
也第一次明白，有些人與有些人之間的距離，遠比山海更加遙遠。
鏡頭緩緩拉遠。
夕陽將少年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
孤零零地落在青石小路之上。
天地間好似只剩下他一個人。
隨後。
畫面漸漸暗淡。
四周的一切色彩都在緩緩褪去。
戰場的硝煙消失了。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消失了。
那些曾經驚艷了無數人的英雄身影，也一個接一個隱沒于黑暗之中。
天地之間。
黑暗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翻涌而來。
一點點覆蓋天穹，一點點吞噬大地。
直至將整個世界徹底淹沒。
就在所有人以為畫面已經結束的時候。
忽然，黑暗深處亮起一縷微光。
那光芒並不耀眼，甚至顯得有些微弱。
但卻在這片死寂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緊接著。
一道身披龍袍的身影緩緩浮現。
沒有驚天動地的登場，沒有震撼人心的氣勢。
更沒有帝王降世般的恢宏異象。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普通到若是走入人群，甚至很難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眉宇算不上英武，眼神也談不上銳利。
既沒有橫掃六合的霸氣，也沒有掌控天下的威嚴。
不像始皇帝那般目光所至，眾生俯首。
不像漢武帝那般雄才大略，開疆拓土。
更不像曹操那般梟雄氣魄，睥睨群雄。
甚至連孫權身上的那股帝王威勢。
似乎都比他更加明顯。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
眼神溫和。
神情平和。
好似鄰家長輩。
又好似街頭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這一刻。
諸天萬界無數觀者竟同時沉默下來。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眼前這個人，似乎與所有帝王都不一樣。
他的身上沒有傳奇，沒有神話，沒有那種令人仰望的光環。
有的只是平凡，極致的平凡。
于是，一道聲音好像跨越歲月長河，在所有人耳邊緩緩響起。
什麼是平庸？平庸或許並不是愚蠢，也不是無能。
而是在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的努力並不足以改變世界。
自己的存在也無法成為時代的中心。
你不是傳說中的英雄。
也不是萬眾矚目的主角。
更不是史書濃墨重彩記載的傳奇。
你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是父母生命的延續，是兒女記憶中的背影。
是朋友故事里偶然出現的一頁篇章。
是歷史洪流之中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
風吹過，便再難尋覓蹤跡。
而站在這里的人，正是劉禪。
當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諸天萬界無數觀者神色復雜。
有人嘆息，有人搖頭，也有人沉默不語。
因為這個名字實在太特殊了。
他的父親，是白手起家、從織席販履一路走到帝位的昭烈皇帝劉備。
那是一個哭盡天下英雄，卻又讓無數英雄甘願追隨的人物。
他的老師，是後世無數文臣頂禮膜拜的諸葛亮。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他的護衛，是長阪坡七進七出的趙子龍，單騎救主，威震華夏。
他的後繼者，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姜維，九伐中原，至死不悔。
甚至連他的兒子，都是蜀漢滅亡之際寧死不降、拔劍殉國的北地王劉諶。
他們每一個人，都像夜空中的星辰。
璀璨奪目，光芒萬丈。
唯獨夾在他們中間的劉禪，顯得那樣黯淡，那樣不起眼。
就好像整個蜀漢所有的榮耀與悲壯，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