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兒臣有罪！”
扶甦突然雙膝跪地，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他低垂著頭，聲音哽咽，字字泣血。
“是兒臣無能，未能承擔起應盡的責任！”
“如今您身在九泉，竟還要為大秦的未來憂心，連安息都不得……”
嬴政靜靜地听著，卻沒有再看扶甦一眼。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那張象征著至高皇權的王座走去。
那道曾經令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身影，此刻竟顯得有些孤寂。
就在距離王座僅剩幾步之遙時，嬴政的身體忽然晃了晃。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耳畔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扶住什麼，可身體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視野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隱約看見滿朝文武驚駭欲絕的面孔，以及那些不顧一切朝自己奔來的太醫。
原來，死亡竟來得如此突然。
可奇怪的是，到了這一刻，嬴政心中竟沒有多少對長生夢碎的遺憾。
這些年來，他遍尋天下，求仙問道，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只為尋得那傳說中的不死之法。
如今，死亡近在咫尺，他卻忽然明白，自己真正無法釋懷的，從來都不是不能永生。
而是自己若就此離去，這個由他親手建立的大秦帝國，又該走向何方？
天下初定，四海歸一。
他傾盡一生，才將曾經分崩離析的諸國疆土納入同一面旗幟之下。
倘若自己倒下，這來之不易的一切，是否又會重歸混亂？
這個念頭，才是多年來始終盤踞在他心頭、令他不敢輕易面對的隱憂。
下一刻，嬴政轟然倒地！
“陛下——！！！”
驚呼聲驟然響徹大殿。
剎那間，整個朝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文武百官臉色煞白，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那可是始皇帝！
那個橫掃六合、威震八荒，令天下人俯首稱臣的千古帝王！
那個即便面對千軍萬馬，也從未流露出半分怯意的男人！
如今，他竟毫無征兆地倒在了眾人面前！
一時間，所有人都慌了神。
先前還在地上翻滾哀嚎的胡亥，已然無人顧及；
至于趙高，更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倒下的身影上。
“陛下！”
“快！快傳太醫！”
“救駕！快救駕！”
急促的呼喊此起彼伏。
眾人爭先恐後地朝嬴政所在的位置涌去，原本莊嚴肅穆的大殿，此刻已然亂作一團。
扶甦更是第一個沖了出去。
“父皇！”
他撲到嬴政身旁，顧不得儀態，更顧不得周圍的臣子，立刻俯下身去。
看著那張熟悉卻毫無血色的面孔，扶甦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方才還在眼前的人，怎麼會突然倒下？
那可是他的父親！
也是支撐著整個大秦的帝王！
若是父皇出了什麼意外，他該怎麼辦？大秦又該怎麼辦？
這一刻，扶甦腦海中一片空白，連悲傷都來不及細細體會，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而在另一邊，姚賈、尉繚等年長的臣子也拼命朝前趕去。
只是他們終究年事已高，平日里養尊處優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這般奔波。
不過片刻，幾人便已氣喘吁吁，腳步踉蹌，最終支撐不住，跌坐在地。
可即便如此，他們依舊沒有停下呼喊。
“蒼天在上！”
姚賈望著嬴政倒下的方向，老淚縱橫，聲音顫抖。
“若您當真有靈，求您開恩，保佑陛下平安無事！”
“陛下為天下蒼生操勞一生，從未有過一日真正安歇！”
“如今大秦方才安定，萬萬不能在這個時候失去陛下啊！”
尉繚也紅了眼眶，雙手撐地，艱難地想要站起身來。
可他掙扎了幾次，終究還是無力地跪倒下去。
“若天命注定陛下壽數有盡……”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陡然一頓，淚水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
“那便從老夫身上取走歲月吧！”
“老夫已是風燭殘年，活著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若能以我這條殘命，換陛下多活幾年，護大秦江山永固，縱然立刻赴死，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臣子紛紛低下了頭。
他們追隨嬴政多年，親眼看著這個男人從險境中一步步走出，最終登臨絕頂，成就了前所未有的偉業。
旁人看到的，是秦始皇的赫赫威名，是大秦橫掃六國的無上功績。
可只有他們明白，嬴政的人生，從來就不是一條坦途。
當別的孩子還在襁褓之中，享受父母的疼愛時，他便已被卷入冰冷殘酷的現實。
年幼的他身處異國，寄人籬下，尚未懂得世間人情冷暖，便已經嘗盡了人心險惡。
別的孩童可以在母親懷中撒嬌，可以無憂無慮地嬉戲玩鬧。
可他卻不得不早早學會察言觀色，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保護自己，甚至還要顧及母親的安危。
當同齡人騎馬馳騁，享受青春年華之時，他卻只能將鋒芒深藏于心，在權勢傾軋之中耐心等待屬于自己的機會。
旁人或許只看到了他後來登基為王的風光，卻很少有人真正想過，這條通往帝王之位的道路，究竟有多麼艱難。
而在親政之後，等待他的也並非想象中的輕松與安逸。
六國環伺，朝局復雜，權臣相爭。
為了掌控秦國，他必須步步為營；為了完成統一天下的宏願，他更是將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投入其中。
直到六國盡滅，天下歸秦。
嬴政終于站上了世間權力的巔峰。
他自稱始皇帝，意在開創一個萬世傳承的帝國。
可即便擁有了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他也從未真正放松過自己。
這位帝王對自己的要求，嚴苛到了近乎冷酷的程度。
外人只知道他勤于政務，卻很少有人清楚，他究竟勤勉到了何種地步。
據傳，他每日都會為自己定下一份必須處理完畢的政務，甚至連奏章的數量，都有明確的要求。
若是當天沒有完成，他便不肯輕易休息。
即便夜色深沉，宮燈將盡，案頭仍舊堆積著等待批閱的文書。
等到新的一天來臨，宮人又會將新的奏章送到他的面前。
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沒有人能夠真正替他分擔這份沉重的責任。
因為在嬴政看來，天下是他打下來的，大秦是他建立的，那麼維系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責任，自然也應該由他承擔。
更何況，歷史上並非沒有前車之鑒。
一個帝王即便曾經勵精圖治，開創盛世，也未必能夠始終保持清醒。
一旦功成名就，便容易沉溺于享樂，忘記最初的抱負。
唐玄宗李隆基便是一個令人唏噓的例子。
早年勵精圖治，開創開元盛世，晚年卻逐漸沉迷享樂，最終令盛世蒙塵，天下動蕩。
這樣的教訓，足以令任何一位有志于開創萬世基業的帝王警醒。
而嬴政顯然不願成為那樣的人。
他不需要臣子時時刻刻在耳邊勸諫，提醒自己不可懈怠。
因為在他的心中，似乎始終有一根緊繃的弦，從未真正松開。
他可以不在乎世人的誤解，可以承受無數非議，甚至可以為了大秦的未來，將自己逼到極限。
唯獨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尚未完成心中的宏願，便不得不提前離場。
然而，天命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意志足夠堅定，就對他網開一面。
此時此刻，那個曾經令天下俯首的男人，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