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府送來翠竹、翠蘭兩名侍女，程鐵蛋一眾妻妾心中早有默契，待人接物處處配合，不露半分敵意。
這二人是甦家耗費數年心血培養出來的死線眼線，白日打理庭院雜務，夜里便將院內大小動靜、主上每一句閑談盡數謄寫，派人快馬送回甦府。平日里開口閉口皆是稱頌甦家恩德，有意無意試探程鐵蛋的家底與謀劃，想一點點磨去他自主之心，讓他徹底淪為甦家隨意驅使的外圍門客。
程鐵蛋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自有周全對策，半點不慌。他手中持有獨屬于程國的生死丹，丹藥有一條不容打破的鐵律︰唯有人心甘情願主動吞服，才能洗煉肉身、增添壽元，從此真心歸附；若是強行逼迫下肚，藥性逆沖經脈髒腑，服丹之人當場爆體而亡，沒有半分轉圜余地。
“夫君，晚膳已經備好，請夫君移步入席。”一名妾室輕步踏至廊下，屈膝躬身柔聲稟報。
程鐵蛋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諸位一同落座，其余瑣事暫且擱置，飯後再慢慢商議。”
眾女恪守家中規矩，靜靜立在兩側等候，直至他緩步走到主位安然坐定，才依次分坐兩旁矮凳。程鐵蛋余光掃過垂首侍立的翠竹、翠蘭，心底暗自盤算。二女自幼長在甦府，自小被灌輸忠于主家的念頭，早已刻入骨髓，是實打實的甦家死忠。想要收服二人，讓她們放下戒備、心甘情願吞下生死丹歸心于自己，絕非三兩天就能辦到。
但這點阻礙，撼動不了他扎根青河、收攏底層民心、積攢純淨無殺業皇氣的全盤長遠布局。
一席晚飯安靜落幕，席間無人多言半句機密。飯後程鐵蛋不多寒暄，獨自轉身回臥房歇息。不多時，翠竹、翠蘭隨其余妻妾一同入內伺候安寢，兩女垂著眼簾，聲線輕柔︰“還請夫君憐惜。”
程鐵蛋默然應允，一夜溫存。
第二日天光刺破晨霧，眾女細心為他梳洗束發、換上素色長衫，一行人移步堂屋用過早飯。程鐵蛋放下竹筷，望向身側的韓青月幾人，語氣沉穩道出心中打算︰“今日我要出城巡查名下千畝熟地與五千畝山林。如今青河境內還算安穩，百姓手里尚有幾分薄田糊口，和當年草原鐵騎踏碎城池、萬民流離失所的絕境截然不同，眼下萬萬不可大肆招兵買馬。昔日我能收攏數十萬流民追隨，是因整片故土戰火滔天，百姓走投無路；如今郡縣秩序穩固，尋常人絕不會舍棄安穩日子投身私兵。等下我出城巡查田地，青月你們隨我同行，順路送你們去往九星繡樓落腳。”
“全听夫君安排。”韓青月等人柔聲應下，緊隨程鐵蛋踏出小院木門。
沿路往來行人都認得這位新晉青河里事，卻無一人敢上前攀談搭話，只是遠遠站定側身避讓，眼底藏著底層百姓對官吏天然的畏懼。
如今程鐵蛋已是大趙縣衙在冊的正經官吏，每月能領到定額官俸，可依照甦家定下的依附規矩，田產收益、商鋪進項、朝廷俸祿統統要上繳七成給甦府，僅剩三成供一大家人度日，勉強維持溫飽。名下千畝良田、連片萬畝山林，只靠鄰里甦宏與周邊零散佃戶零星幫工遠遠不夠，必須雇佣大批農僕開荒耕種。
他心里清楚，雇佣農僕這件事，甦家必然會借機插手，安插更多眼線監視自己。可他深諳亂世人心，世間從沒有絕對忠誠之人，只要給出旁人求而不得的活路，再頑固的心防，終有崩塌之日。
大趙地方世家掌控奴僕、收攏死士的手段，無非三條︰扣押奴僕家中親眷作為人質、常年投喂慢性毒藥牽制、自幼隔絕外界洗腦教化，這些陰私狠辣的算計，韓青月一眾出身前朝世家的女子，早已同他細細拆解說明。
辭別妻妾送至繡樓門口，程鐵蛋孤身一人轉向城中農僕集市走去。甦宏與鄰里佃戶雖能搭把手打理小片田地，可千畝熟地輪耕、五千畝荒山開墾，人力缺口大到難以填補。
集市之內，待售、待雇之人盡數是獲重罪發配至此的刑徒，官府對這類底層刑奴管束松散，默許民間私下買斷終身、短期雇佣，兩種方式的價碼有著雲泥之別。若是直接買斷一名壯年男奴，需足足五十兩紋銀；若是短期雇佣，一兩白銀便能征用百名農僕勞作十日。
程鐵蛋緩步走入集市，入目景象滿目瘡痍。無數刑徒身著打滿補丁、破爛不堪的粗麻囚衣，身形干瘦如柴，顴骨高高凸起，四肢布滿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與新舊交錯的傷痕，頸間還鎖著細鐵鏈，唯有每日一頓野菜稀粥吊著一口氣，瞧著孱弱的身子，未必扛得住田間繁重耕種活計。
一眾牙儈爭先恐後圍攏上來招攬生意，個個唾沫橫飛吹噓自家奴僕身強力壯、踏實肯干，程鐵蛋冷眼旁觀，心中了然，這批刑徒的體魄與心性，遠比不上自給自足的尋常佃戶。
亂世之中，糧食比金銀更加貴重。想要驅使這批刑徒下地開荒，首要便是管飽一日三餐，海量粗糧的消耗，是一筆普通底層官吏根本承擔不起的巨額開銷。他心底雖想一次性征用數百農僕，加快田地開墾進度，可理智死死按住這份念頭。一次性大批量雇佣刑徒動靜太大，極易引來甦家、官府探子深挖底細，暴露自己暗藏的底蘊與謀劃，數月蟄伏隱忍的苦心將會盡數白費。
又一名滿臉堆笑的牙商快步湊上前來，躬身討好︰“學士大人，想要何等農僕，小人這里應有盡有，壯丁、雜役一應俱全！”
“我先四處看一看，遇上合意的再與你商談。”程鐵蛋淡淡推辭，繼續緩步巡視集市各處。
細細核算人力需求︰千畝熟地最少兩百農僕輪耕，五千畝荒山清理、拓荒還要再加三百人手，最優雇佣區間是兩百至五百人。再算開銷，百名農僕一日工錢、三餐口糧合計一兩二錢五分紋銀。此前置辦田產、打點甦府上下，他已經耗去七十兩紋銀，如今隨身僅剩三十余兩，若是長期大批量雇佣，銀錢根本支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