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他執意庇護欽犯……
趙念沒有說完，但殿中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黑影深深低頭，無聲退入黑暗之中。
更鼓敲過四更，趙念卻毫無睡意。他重新展開一卷奏折，那是北境送來的軍情——安北侯世子忱虹羽三日前遇刺身亡，凶手疑似安遠侯府死士。
趙念的嘴角再次浮現那抹冰冷的笑意。
棋局，已經布下了。
安北侯與安遠侯，兩大軍功世家，世代鎮守北境。一個掌騎兵，一個統步兵，本該是朝廷的柱石。可柱石太硬，便會硌著龍椅。
忱虹羽死了，死在安遠侯府的之下。接下來，便是安遠侯的獨子萬邵陽。只要萬邵陽也死了，這兩府便會不死不休，北境軍權便會重新洗牌。
而此刻，他派去烈火門的兩位供奉，不過是另一顆棋子。無論由天仙如何選擇，他都有後手應對。
若由天仙低頭，烈火門威望大損，天下宗門便會看清——皇室，已經不是三百年前的皇室了。
若由天仙反抗，那便更好。窩藏欽犯，對抗皇命，這便是宗門先壞了規矩。屆時大軍壓境，烈火門便是下一個安定侯府。
由天仙，朕給你一夜時間考慮。
趙念合上奏折，望著東方漸漸泛起的一絲魚肚白，低聲自語︰
天亮之前，做出你的選擇吧。烈火門，議事大殿。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中氣氛凝重，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掌門由天仙端坐主位，一襲赤金長袍，面容古樸如岩石雕刻，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他的左側坐著兩位太上長老。柳文明位列其中，一身灰袍，身形瘦削，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烈火刀——看似平淡，實則內藏鋒芒。另一位太上長老莫問天則閉目養神，仿佛殿中的一切與他無關。
殿中兩側，烈火門各堂長老依次而立，神色各異。有人焦慮，有人憤怒，更多的人則是沉默——那種大難臨頭前的沉默。
皇室供奉孫鶴年、李崇山，已至山門外三十里。
傳訊弟子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眾長老嘩然，有人拍案而起，有人低聲咒罵，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了柳文明。
柳文明端坐不動，仿佛那道目光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的手指，卻在袖中微微收緊。
由天仙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古鐘轟鳴︰柳師弟，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柳文明起身，向著由天仙躬身一禮。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既不失太上長老的尊嚴，又給了掌門足夠的面子。
掌門，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寫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惋惜，有忌憚，有慶幸，唯獨沒有——他想要看到的那個。
柳林風是安定侯府遺孤，朝廷欽犯。我柳文明庇護于他，便是壞了宗門與皇室的盟約，給烈火門招來禍端。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但我柳文明一生，從未求過宗門什麼。今日，只求一事。
由天仙的聲音听不出喜怒。
請掌門將我柳文明逐出烈火門，昭告天下，說我柳文明勾結欽犯，罪大惡極，已被烈火門請理門戶。
殿中一片死寂。
莫問天猛地睜開眼楮，精光爆射︰柳師弟，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柳文明轉向莫問天，嘴角甚至浮現一絲笑意，莫師兄，三十年前你我一同入山，一同拜師，一同修煉烈火刀法。今日一別，怕是再無相見之日。
荒唐！一名刑堂長老厲聲喝道，柳長老是我烈火門太上長老，豈能因皇室施壓便逐出門牆？這傳出去，我烈火門還有何顏面立足江湖？
那行堂長老的意思是，柳文明淡淡道，讓烈火門為了我柳文明一人，與皇室開戰？
那長老一滯，漲紅了臉，卻說不出話來。
由天仙抬手，制止了眾人的喧嘩。他凝視著柳文明，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柳師弟，你當真決定了？
決定了。
不後悔？
柳文明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三分蒼涼，三分灑脫，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掌門，我柳文明十六歲入山，在烈火門修行四十三年。這四十三年里，我為宗門出生入死，斬殺強敵無數。今日之事，算是我為宗門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柳林風那孩子，今年也是二十六歲。安定侯府滿門抄斬，只逃出來這麼一根獨苗。我柳文明一生無子，視他如親孫。讓我眼睜睜看著他被皇室拿去砍頭，我做不到。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由天仙閉上了眼楮。這位執掌烈火門三十余年的強者，此刻仿佛蒼老了幾分。他當然明白柳文明的意思——主動脫離，假意被逐，既能保全烈火門，又能給柳家遺孤爭取一線生機。
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由天仙睜開眼楮，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傳令下去，太上長老柳文明勾結欽犯，敗壞門規，即刻逐出烈火門，永世不得回歸。各堂長老听令，隨我前往山門，清理門戶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重。
柳文明深深一拜，轉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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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明的居所位于烈火門後山，一處僻靜的院落。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此刻正是花期，卻無人有心思欣賞。
柳林風站在梅樹下，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清秀，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憔悴。他今年十六歲，本是安定侯府的嫡孫，錦衣玉食，前途無量。可三日前的一場變故，讓他成了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
大爺爺！
看到柳文明走進院門，柳林風快步迎上，眼中滿是焦急︰我听說皇室派人來了，是不是來抓我的？大爺爺，皇上一定是被奸臣蒙蔽了，只要我們找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