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大殿之上，爭執依舊不休。
靈州、雨州、沾州、湖州、穎州、頗州六州，稅糧月月源源不斷輸送入京，可朝廷屢次下詔索要的童男童女，還有熔煉神兵所需的成年男女人牲，始終不見半分影子。
閩國皇帝端坐龍椅，面色陰沉，指尖重重叩擊御案。
“六州賦稅不曾短缺，偏偏供奉人丁百般拖延，各州上奏說辭大同小異，皆言百姓藏匿，搜捕艱難。此事太過蹊蹺。”
有武將出列，厲聲進言︰“陛下，此事分明是六州官吏心懷異志，請陛下即刻調遣邊軍，分道進駐六州，以雷霆手段彈壓亂局！”
立刻又有文臣站出來反駁。
“萬萬不可！一旦貿然出兵，六州定然直接揭竿造反。眼下天下本就人心浮動，戰火一開，國庫損耗巨大，民間大亂，反倒耽誤煉制人丹的大事。不如先派遣精干密探，潛入六州各地暗中查訪，摸清虛實，再做定奪。”
幾番爭辯過後，皇帝最終點頭應允。
他挑選一批心腹，皆是宮中與世家培養出來的老練探子，分成十幾路，喬裝成行商、游醫、雲游方士，分批離開國都，秘密奔赴六州地界。
對外不聲張，只求探查到六州的真實內情。
可皇帝哪里知曉，如今六州之內，大街小巷、關隘渡口，早已遍布行動使布下的眼線。各路密探剛踏入六州邊境，行蹤便已經暴露。
一部分探子剛剛落腳客棧，夜里便被反新軍悄悄控制，關押在隱秘據點之中，既不屠戮，也不放回京城。
還有數名心思搖擺的密探，經過勸降，再以程國的測謊儀器反復核驗心性之後，選擇妥協。
行動使授意他們，寫好一份份修飾過的虛假密報。
奏折之中寫得滴水不漏︰六州地方官員恪守臣節，賦稅征繳有序；境內僅有零星流民作亂，早已被地方衙役鎮壓；至于朝廷所要的孩童人丁，百姓畏懼，紛紛躲藏山林，官府正在挨村搜捕，只是民間抵觸甚重，還望天子寬限時日。
一封封蓋著探子隨身暗號印記的密信，穿過驛站，千里迢迢送回閩國皇宮。
皇帝坐在深宮，翻閱一份份口徑一致的奏報，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本就一心惦記人丹長生，內心也不願驟然掀起大戰，看到密探回報，便下意識願意相信這番說辭。
“原來並非各州抗旨，只是刁民四處躲藏，耽誤了進度。”
皇帝下旨，再次給六州延期，勒令地方官吏加緊搜捕人丁，切勿懈怠。
一紙聖旨再次送往六州。
虛假的太平，就此繼續維持。
這寶貴的拖延時間，對散落在閩國各個府縣的行動使而言，無比珍貴。
各州隱秘據點之中，日夜都在忙碌運轉。
大量受盡壓迫的底層百姓被篩選甄別，心性過關者，服用生死丹，踏入煉皮之境；反新軍按照十隊、百人長、千人長的規制加緊整編；山間堡寨加固城牆，開墾荒地囤積糧草；更多的普通人接觸到新的思想，看清皇家與世家的殘暴，自願加入隊伍。
可欺瞞終究不能長久，裂痕已經悄然出現。
有兩名出發較早的密探，行事格外謹慎，一路避開城鎮，專走荒山野嶺。僥幸躲開層層監視，拼著一路饑寒負傷，歷盡艱險逃回國都。
二人滿身傷痕，衣衫破爛，跪在大殿之外，聲淚俱下，將自己親眼所見全盤托出。
“陛下！六州早已不是朝廷的六州！城池看似還是舊官坐堂，實權早已落入來歷不明的亂黨手中！民間到處在操練隊伍，官府抓捕孩童的差役，已經被百姓驅逐！所謂搜捕人丁，全是謊言！”
這一番話，滿朝嘩然。
朝堂瞬間分裂成兩派。
一派相信逃回來探子的血淚控訴，力勸皇帝立刻集結大軍征伐六州。
另一派拿大批密探送來的書信作為憑據，認定這二人是被亂民嚇破了膽，夸大險情，危言聳听。世家之中不少既得利益者，也不願立刻開戰，大戰會損害他們在地方的莊園利益。
朝堂吵得不可開交，皇帝坐在龍椅上，一時之間猶豫不決。
就在滿朝文武爭論不休之時，身穿黑袍，面目陰鷙的大祝緩步從殿側走出，向皇帝深深躬身。
“陛下，煉制神兵所需人牲數量浩大。如今本國民眾人心惶惶，六州又處處掣肘，若是繼續在本國大肆抓捕，恐激起天下大亂。”
他抬眼，目光望向地圖之上緊鄰閩國東面的大月國。
“大月國與我國疆土相接，彼此邊境常年摩擦。不如調轉兵鋒，派遣大將揮師東進，攻打大月國。戰場上俘獲的俘虜，正好送入爐鼎，用作煉制神兵的原料。同時下嚴令給一眾附屬小國，逼迫他們進貢人丁、糧草物資。”
“一來，可以獲得源源不斷的人牲，成全陛下長生大業；二來對外征伐，開疆拓土，揚我閩國國威。國內百姓的怨氣，也可以轉移到對外戰事之上。”
這番話說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帝王心中本就懷有擴張疆土的野心，既想要神兵長生，也想要立下赫赫武功，留名後世。抓本國人風險太大，掠奪鄰國與附屬國，代價由外人承擔，何樂而不為。
皇帝听罷，眼中閃過貪婪之色，當即拍板。
“大祝所言甚是。傳朕旨意，調兩員善戰大將，統領數萬邊軍，開赴東線邊境，持續對大月國發起攻勢。另外遣使傳告所有附屬邦國，限期進貢少年男女與糧草，但凡敢推諉拖延，便以兵戈相見。”
軍令一道道離開皇宮，快馬奔赴邊境軍營。
閩國的戰火，就此燒向域外。本國內部的矛盾暫時向外轉嫁，可連年對外征戰，軍費開銷暴漲，沉重的負擔，終究還是會層層加碼，壓回閩國普通百姓的肩頭。
而這皇宮大殿上發生的所有爭吵、天子派遣密探、決意征伐大月國、壓榨附屬國的全部消息，沒過幾日，便已經悄悄遞到了隱藏在國都內部的行動使暗線手中。
偌大閩國都城，高牆深宮，權貴雲集，看似固若金湯。
可這座帝王腳下的城池，同樣早已埋下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