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藤商行之內的交易落下尾聲。
喀剎收好儲物袋中沉甸甸的實體骸晶，身份印牌里存下正規交割得來的數字骸晶，辭別商行的枯瘦老者，轉身走出三層交易大廳。老城區背街依舊人來人往，往來皆是行色匆匆的骸，有人奔走談生意，有人守在街邊招攬主顧。
他沒有立刻動身離開骨落鎮，帶著四名貼身護衛穿行在街巷之間，沿街采購遠航所需的補給。密封的高能營養膏、虛空航行的淨水劑、星艦動力艙備用零件、療傷用的藍色藥片與灰色止血藥劑，一件件清點妥當，搬回停在老城外圍停車點的懸浮飛車。十名留守隊員早已守在車旁，清點完全部物資，眾人陸續登車。數台懸浮引擎低低嗡鳴，飛車緩緩駛離停車點，順著出城通道駛出骨落鎮厚重的城門，朝著濱海營地的方向駛去。
與此同時，虛空深處。
帝皇珠自成一方獨立天地。
程鐵蛋的本體端坐于這片混沌空間之中，靜靜閉關修行。一道微弱的神魂分身飄在外界，遠遠跟隨著喀剎一行的車隊。本體在帝皇珠內穩固修為，分身留于外界，一刻不停地學習骸的語言文字。
起初兩眼茫然，耳畔骸的交談之聲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音節，街邊告示、商行單據之上的文字更是如同天書。程鐵蛋神魂本源極其強大，他沒有急于尋找捷徑，沉下心，觀察每一名骸交談時的唇形、肢體動作，從微不足道的抬手、眼神示意，一點點對應發音的含義。路邊攤販討價還價、鎮衛例行盤問、商行伙計互相招呼，一句句簡單對話在他腦海之中反復拆解比對；街邊牆壁張貼的通告、商行的交易單據，他默默記下字形，對照人們交談的語境揣摩字義。
從一無所知，到慢慢讀懂幾句簡單的日常用語，再听懂零碎的對話，語言的壁壘，正在一點點消融。
前路茫茫，若是連異族的語言都無法通曉，往後探索玄辰星域處處皆是阻礙。
駛出骨落鎮百余里，柏油路兩旁漸漸褪去城鎮的痕跡，廣袤的荒原鋪展向遠方。成片茂密的深綠色怪樹林立，樹干虯曲，枝葉層層疊疊，林間道路蜿蜒曲折，一處轉彎之後，視野驟然收窄。
就在車隊駛入林間彎道的一瞬，四周的樹林陰影之中，驟然響起懸浮引擎的嗡鳴之聲。
數十台懸浮飛車自樹叢後方沖出，十幾架體型輕巧的飛行摩托低空掠起，黑洞洞的槍管、能量炮口齊刷刷對準喀剎的車隊，四面八方瞬間完成合圍，退路盡數被封死。
黑鰭幫！
為首一台懸浮飛車的艙門向上翻開，一名身形魁梧的骸站在車頂，六條手臂交叉在胸前，九只豎瞳冷冷看向被包圍的車隊，後腰一條墨綠色長尾不耐煩地輕輕甩動。正是黑鰭幫的頭領，枯勒。
“喀剎。”枯勒的聲音穿過林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在外虛空跑一趟，撈了好處，回鎮子交易完，就打算這樣安安穩穩走了？路過我的地盤，不跟我黑鰭幫打一聲招呼，未免太不地道了吧。”
喀剎坐在主駕位上，眼底寒光一閃，緩緩推開飛車艙門，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枯勒。”他的聲音沉冷，“我今日心情不佳，你最好別來惹我。真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同歸于盡。”
枯勒哈哈大笑，六條手臂一揮，周圍黑鰭幫的骸哄然應聲。
“喀剎，你拿這話嚇唬誰。”枯勒長尾狠狠一抽車頂合金外殼，發出刺耳的脆響，“今天兩條路，要麼交出五十萬骸晶，放你一行人離開；要麼，我們自己動手來取。”
“就憑你們，以為穩穩吃定我？”喀剎目光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炮口，心底快速權衡局勢，“就算我今日難逃一劫，臨死之前，也足夠拉你們不少人墊背。”
“老大，別跟他廢話！”枯勒身側一名屬下急聲喊道，“趁早動手，拿下他們奪骸晶，拖久了鎮衛署巡邏隊說不定就趕到了！”
話音未落。
喀剎右手猛地按下操作台之上一枚醒目的紅色按鍵。
嗡——
懸浮飛車車頭裝甲向兩側滑開，三根能量炮管緩緩抬升，瞬間充能，淡淡的藍光在炮口流轉。幾乎同一時刻，包圍在外的黑鰭幫懸浮車、飛行摩托，炮管槍管盡數亮起幽藍的光芒。
“開火！先把他們打下來！”枯勒厲聲下令。
一道道凝練的藍色光彈撕裂林間的空氣，如同密集的流星，朝著喀剎的車隊傾瀉而去。能量光彈打在飛車護盾之上，迸開一陣陣刺眼的火花。喀剎俯身穩住車身，左手拉動發射操縱桿，炮口接連吐出藍光，迎著黑鰭幫的火力還擊。
林間頓時炮火轟鳴，樹木被流彈擊中，枝干斷裂，碎葉漫天飛舞。黑鰭幫人數佔優，火力層層疊疊，喀剎一方只有十幾台飛車，很快護盾能量耗盡，數台飛車接連中彈，引擎冒煙，搖晃著重重摔落在林地地面。
車輪碾過滿地斷枝碎石。
喀剎一腳踹開車門，自墜落的飛車之中躍落在地，右手在腰間儲物扣上一按，六根黝黑短棍彈射而出。他指尖在棍身機關一按，嗡的一聲輕響，短棍瞬間延展成六柄三尺多長的赤紅光劍。自身氣血催動之下，劍身紅光暴漲，熾熱的光焰將周圍地面的枯草烤得微微蜷曲。
枯勒也縱身自車頂躍落地面，六條手臂各自握住一柄數十斤重的合金砍刀，刀刃泛著冷冽寒光，大步朝著喀剎沖來。
兩大骨將瞬間戰在一處。
六劍對六刀，兵刃踫撞的刺耳尖嘯響徹整片林地。劍光刀影翻飛，周圍的樹木、岩石只要被兵刃掃中，應聲斷裂崩碎，大片林木轟然倒地，塵土飛揚。
“喀剎，何必苦苦相拼。”枯勒一邊揮刀硬擋赤紅光劍，一邊高聲喊話，“交出五十萬骸晶，我立刻帶人撤走。再纏斗下去，你身後那些屬下，遲早全部死在這里。”
喀剎一言不發，咬牙催動身下氣血，光劍攻勢越發凌厲，再度迎著枯勒猛沖而上。
旁邊地面之上，雙方屬下也展開廝殺，喊殺聲此起彼伏。
纏斗許久，兩名骨將身上皆添傷勢。枯勒一條臂膀被赤紅光劍劃開一道深長傷口，暗色的血液順著手臂不斷流淌；喀剎的左肩，也被砍刀劈中，皮肉外翻，劇痛順著肩膀蔓延全身。二人戰力相差無幾，誰都無法短時間之內擊潰對方。
喀剎余光掃過身邊不斷倒下的屬下，心中暗嘆。硬拼到底，今日這支隊伍恐怕要全軍覆沒。
他猛地向後飄退數丈，光劍橫在身前。
“枯勒，今日我認栽。”喀剎沉聲道，“五十萬骸晶，我拿不出來。最多交付二十萬骸晶。若是不肯，我便下令所有人同時引爆隨身能量核心，大家一同歸于塵土。”
枯勒喘著粗氣，九只豎瞳微微收縮。他清楚，真把喀剎逼到絕路，代價太過慘重。沉默片刻，他緩緩點頭。
“二十萬，就二十萬。骸晶交出來，我們立刻撤走。”
喀剎從儲物袋之中分出二十萬實體骸晶，隔空拋了過去。枯勒伸手接住，確認骸晶無誤，沒有再多糾纏，揮手喝令所有人撤出林地。一陣引擎轟鳴，黑鰭幫一眾飛車與摩托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林間重歸寂靜，只留下滿地狼藉，還有雙方傷者的喘息之聲。
喀剎望著黑鰭幫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不甘。他心念一動，一縷微弱的神魂意念朝著虛空深處送出，那是向程鐵蛋發出的求救訊號，他期盼那位深不可測的存在，能夠派出星鋒衛，將黑鰭幫徹底剿滅。
訊號在虛空之中飄散，久久沒有任何回應。
喀剎皺了皺眉，暗自猜測，許是彼此語言、神魂傳遞方式不同，對方听不懂自己的求救，只能作罷，不再堅持。
他拿出通訊器，聯絡骨落鎮的維修骸工，前來林間拖走受損的懸浮飛車，自己帶著殘存的屬下，原地等候。
飄在高空陰影之中的程鐵蛋分身，將整場廝殺盡收眼底。
他在心中默默對比。骸之中骨將層次，大致對應本國的洗血境界。可修煉體系之間的差距，在此戰之中暴露無遺。程國洗血境修士肉身經過功法淬煉，遭遇刀傷劍創，氣血流轉之間傷口便能快速自愈。反觀骸，一旦受傷，血液不停流淌，只能取出藍色療傷藥片吞服，再把灰色藥劑傾倒在傷口之上，才能強行止血愈合。
原來並不是宇宙之中所有智慧生靈，都擁有強大的肉身自愈天賦。
一切根源，便是兩套截然不同的修煉大道。
不多時，數台維修工程車自骨落鎮方向駛來，維修骸工抵達林間，開始處理損毀的懸浮飛車。喀剎一行人跟著維修車隊，再度向著骨落鎮折返。程鐵蛋的分身遙遙跟在後方，一邊繼續學習骸的語言，一邊思索玄辰星域這片星空之下，無數文明之間的差異與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