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淵與李野並肩走出雜市，一路穿行在熙攘的修士人流之中，直到金鷹山外的岔路口，二人才停下腳步。
“今日多謝李兄引路，我這便返回居所。”虛淵微微拱手，語氣平和，並無半分刻意逢迎。
李野爽朗一笑，抬手擺了擺︰“虛兄不必客氣，往後若是有事，可直接來雜役院尋我。”
“好。”
兩人就此道別，各自轉身，向著不同方向離去。虛淵沒有多做停留，穿行在往來不絕的修士之間，一路回到天刀門分配給他的那間僻靜小屋。反手合上屋門，將外面的喧囂盡數隔絕。他自儲物戒取出那本在雜市購得的游歷圖鑒，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粗糙的書頁，靜心翻閱。
他遠赴金鷹山，本意並非奔赴盛會湊熱鬧，而是想摸清這片天地的輪廓。南荒域的勢力格局他略有耳聞，可亂仙大陸其余八域，于他而言依舊是重重迷霧。
圖鑒之上，記載著大陸最基礎的版圖劃分。整片亂仙大陸共分九大域，劃為內五域與外四荒域。內五域靈氣渾厚，萬族匯聚，強者層出不窮，乃是此方世界的核心之地。人族五大勢力之一的聖皇國，便扎根在內五域之中。
只是書頁之中敘述簡略，僅寥寥提及人族存有仙帝，卻不曾寫明隸屬于哪一方勢力，藏有何等底蘊。
內五域與外四荒域，早已斷絕往來上百萬年。如今想要尋得通往內五域的通路，世間幾乎無人知曉。東西南北四大荒域，仿佛被一片無形蒼茫之海隔絕，彼此封閉，自成天地。古籍殘存的文字訴說著久遠舊事︰昔日南荒域尚有古道，可經由南釗山去往傳說里的南域。直到上古紀元，天穹墜落億萬道如山刀芒，轟然撕裂下層天，整片大陸被分割成九塊。
那場浩劫之中，人族死傷遠勝其余各族。
虛淵緩緩翻頁，目光愈發沉凝。
無數紀元輪轉，每一紀元長達一億年。歷代人族大能，為沖破仙帝桎梏，前赴後繼叩問這道境界大門。絕大多數修士沖擊仙帝之時，便會引來滅世雷霆，身死道消。縱使寥寥數人僥幸跨過門檻，成就仙帝，最終也躲不過莫名災厄，盡數隕落。
縱然前路九死一生，人族從未停下求索的腳步。
而最讓虛淵心頭一沉的，是圖鑒末尾記錄的輪回浩劫——慶髓之日。
每逢紀元將盡，大陸各處便會掀起一場殘酷屠戮。劫難降臨之時，凡人族，無論凡夫或是修士，都將淪為萬族與妖獸的獵物。異族捕殺吞食人族血肉，便會被天穹灑落的白光籠罩，肉身淬煉，修為暴漲。可若是人族斬殺異族過多，蒼天又會獨獨降下雷光，專門針對人族殺伐；就連上層天界的強者，也會趁勢出手，屠戮下界人族修士。
虛淵凝神對照書中記載的歷次天變，默默推算時間。
一個冰冷的預判在心底悄然浮現︰距離下一輪慶髓之日，已不足百年。
書頁記載真假難辨，不知是上古親歷者留下的實錄，還是後世修士杜撰的傳聞。但虛淵不會將其當做閑談一笑置之。浩劫將至，無論記載虛實，提早籌備永遠不會有錯。唯有積攢足夠實力，危難來臨之際，方能擁有一線反抗自保的機會。
他正沉浸在圖鑒所載的古老秘聞之中，門外忽然傳來幾聲輕叩。
篤，篤，篤。
虛淵合上典籍，起身移步開門。門外立著一名天刀門弟子，一身制式勁裝，神色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倨傲。
“見過仙長，不知尋我有何事？”虛淵平靜開口。
那弟子抬眼淡淡打量他，緩緩傳話︰“虛淵，聖祖大人傳下話來，三日之後金鷹殿舉辦拍賣大會。這幾日你暫且守在居所，不要隨意外出。以你的模樣身份，在外走動，若是惹得其他勢力修士不快，慘遭打殺，丟的是我們南部天刀門的顏面。”
虛淵神色不起波瀾，微微頷首︰“仙長所言極是。我這幾日安心待在屋內，絕不外出惹麻煩。”
“識相就好。”
天刀門弟子丟下一句話，身形一晃，踏空閃身離去。
房門再度閉合，小屋重歸寂靜。虛淵靜靜佇立片刻，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被限制外出看似拘束，實則正中他下懷，省去許多人情周旋。
他盤膝坐于屋中蒲團之上，靜心開始修煉。金鷹山聖地的靈氣，雖比不上第二層天那般充沛濃郁，卻依舊遠超故土巳月國。心神收斂，烈火紫雷刀的奧義在神魂之中緩緩推演。
此刻他已是仙皇巔峰，沖擊仙帝一事，暫且不急。他打算靜觀其變，等候其余人族大能先行闖關，看清突破仙帝會觸發何等變故。待摸清其中潛藏凶險，尋到破局門路，再考慮突破。
人族之內卡在仙皇巔峰的修士不在少數，單單他的家族，便有數萬強者一同停滯在此境界，無人貿然強行破關。
思緒飄向家人，不知父親程雨如今修煉獸元訣，到了築骨還是神元之境。上次相見，母親虛清玉已然抵達築骨玉骨境界。而他自身，獸元訣修至銅骨大圓滿，烈火紫雷刀打磨至仙皇巔峰層次。
虛淵凝神內觀，一點點拆解烈火紫雷刀的招式奧義，細細搜尋功法之中潛藏的細微缺陷，慢慢推演，嘗試補齊短板。不求短時間暴漲修為，只求根基無瑕，每一分力量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畫面一轉，視角切至望月島。
帝皇珠自成一方獨立空間，程鐵蛋的本體便在此地閉關苦修，一坐便是數萬年。日復一日打磨自身，魂海與血海之內，一座座力量凝結而成的巨山緩緩消融，化作無數血色晶石與漆黑晶石。晶石交織衍化，生出無數身形單薄、實力較弱的自身虛影。
神境第五境，成。
一股雄渾磅礡的力量自體內升騰而起，程鐵蛋清晰感知，自身實力再度攀升。
源源不斷的皇氣，從麾下無數勢力匯入帝皇珠，穩固這片獨立天地。空間之中靈氣濃郁到極致，液化沉澱，化作一座座綿延廣袤的靈晶礦脈。
那些困在路途之中，修為抵達開創境的一眾超凡強者，如今也陸續踏入亂仙大陸。
程鐵蛋暫不現身，也沒有主動聯絡星鋒衛與護龍君。程帝星早有訓令︰這些人入此界之後，首要之事便是隱匿修為，潛心鑽研本土功法。若是察覺自身實力遠超這片天地，便將本體藏入本命法寶之中，只用分身行走世間，絕不輕易泄露真實來歷，低調融入此方世界。
一明一暗，兩條脈絡，各自蟄伏。
金鷹山這邊，盛大拍賣的籌備工作如火如荼。各方仙皇勢力、仙王巔峰的霸主，紛紛趕赴金鷹殿送上厚禮，恭賀少殿主慶典。天刀門一眾南部修士，心思同方才傳訊弟子別無二致，不願虛淵這般不起眼的人物露面，生怕他惹出事端，拖累南部一眾勢力的名聲。
外界的交際應酬、送禮暗流，虛淵一概不聞不問。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待到金鷹山盛會落幕，便盡快返回巳月國，潛心苦修獸元訣。必須趕在慶髓之日降臨之前，沖擊到玉骨境界。唯有抵達這一步，浩劫來臨之時，才有一線保命之機。
屋外山風穿過紫竹林，簌簌作響。遠處群峰之上，時不時傳來各大勢力修士談笑論道的喧囂。熱鬧鋪展在整座金鷹山，唯有這間小屋之內，虛淵一人靜坐不動。他指尖輕輕摩挲腰間刀柄，抬眼透過窗欞，望向遠方連綿起伏的群山，靜待風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