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到底是怎么样的？凡人男子，又当如何？”
瑶池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一绝色女子斜趴在白玉栏杆上，踮起脚尖，试着去捞裙摆边缓缓游走的云雾。
“七公主，您又走神了。”
张巧嘴捧着刚折下来的琼花枝，满眼欣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小七没有回头，下巴垫在交叠的小臂上，云锦裁成的广袖顺着栏杆垂落，淡粉的料子几乎融进白茫茫的瑶池雾气之中。
她低头望向池中倒影，水面浮浮沉沉，映出一张眉目温润的脸，唇色鲜亮，额间那一点朱砂痣艳得几乎要渗出血。
一双清润的美眸中带着属于涉世未深的懵懂。
“巧嘴姐姐，你跟我说说凡间到底是什么样子？当年上天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忘记了。你比我大七岁，应该还记得吧？”她冷不丁开口。
张巧嘴手猛地一颤，琼花枝上凝结的露珠“啪嗒”掉进瑶池水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公主万万不可多想，凡间浊气深重，沾染上便容易污损您纯净的仙体……”
“巧嘴姐姐，三姐之前同我讲过许多。”小七一下子直起身子，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好奇。
“凡间有夜市，夜里灯火连成一片，比瑶池悬着的星子还要繁密；街边有人卖糖人，甜到吃上一口，险些要落下泪；还有……”
话说到一半，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凡间有所谓夫妻，许下诺言，一生一世一双人。”
张巧嘴的脸色瞬间白透，嘴唇翕动几下，半句劝解都不敢多说。
她当年好不容易随着陛下鸡犬升天，可以长生不老。
别是要被这个不谙世事的天庭娇公主带回凡间吧？
小七没有留意身边义姐兼贴身仙娥张巧嘴的异样，重新伏回栏杆，静静凝望着流动的云。
瑶池的云她已经看腻了。
日复一日，从东边慢悠悠飘向西边，四季更迭，模样永远大同小异。
母后素来宠她，六位姐姐也处处相让，天界之中，但凡她开口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少了一份叫做新鲜的滋味。
自从三姐织女偷偷下凡，偶尔归来，便拉着她絮絮讲述凡间的光景。
她说起那个名叫牛郎的凡人，性子憨厚质朴；说起一双儿女在田埂上追逐奔跑；说起夏夜一家人躺在干草垛上，仰头数漫天星辰。
那些故事一遍遍钻进小七心底，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轻轻挠着她的心尖。
痒得难耐。
也就是从那段时日起，她开始做起一个连续梦。
再过六百年，母后的十三万岁整岁前一个月，她溜下凡间买礼物，偶遇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梦里她和一个儒雅的男子坠入爱河，很快就拜了大槐树做媒人，成了亲。
后来，她换上一身粗糙粗布衣裳，住在一间茅草小屋，那人面容模糊不清，唯独嗓音温厚，隔着不远的距离唤她。
“娘子，饭好了。”
她欢喜地跑过去，灶台上面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稀粥，粥上浮着一层薄薄油花，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叫她鼻尖发酸。
每一次从这场梦里惊醒，她的枕畔都浸着一片湿痕。
“七公主，王母娘娘传召您前往大殿。”
门外仙娥的声音微微发颤，打断了她的思绪。
“巧嘴姐姐，我去看看什么情况，等会我回来想吃桂花杏仁酥糖。”
小七懒懒应了一声，对张巧嘴吩咐完，从白玉栏杆一跃落地。
一个缩地成寸，飞过那三千六百级玉阶，到了凌霄大殿。
向来巍峨高耸的大殿，今日却和往日截然不同，殿门完全敞开，殿内站满仙官。
她的六位姐姐尽数在此。
殿中央还跪着三个凡人。
一名衣衫破旧的凡人男子，身后缩着两个半大孩童。
男人脊背绷得笔直，像是田埂上倔强不肯弯折的老槐树。
两个孩子躲在他身后，年长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抬着头死死盯住大殿上方，一双眼眸锐利，淬着寒冰一般。
小七的视线扫过那孩子，心口莫名一阵发寒，寒意顺着血脉一路窜上后颈。
“小七，过来。”王座上传来王母沉静威严的声音。
她乖乖走上前，站到大姐身侧。大姐云华悄悄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织女，”王母的目光落在跪在下方的三姐身上，“你可知罪？”
三姐跪得甚至比那名凡人还要挺直。
她早已卸下流光溢彩的仙裙，身上只是一件简单粗麻布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住，脸上细细浅浅浮起几道纹路。
在永生不老的仙界，皱纹便是仙者衰老的痕迹。
“女儿不认为自己有罪。”
织女的语调十分平稳。
“我只知晓牛郎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夫君，一双孩儿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骨肉，我从不后悔。”
“不悔？”王母一声冷笑，踱步下了高台。
“私自下凡，触犯天条；与凡人缔结姻缘，折损仙格；更将仙家血脉遗落在凡尘俗世之中，你竟然还敢说不悔？”
“母后！”织女往前膝行几步，泪眼婆娑，期期哀求。
“天规固然冰冷森严，可一颗真心从来不由规矩掌控！我的夫君一向本分勤恳，从来不曾行恶，我们一家四口在凡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没有依仗半点天庭势力。
您为什么偏偏容不下我们，容不下两个无辜的孩子？”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小七瞥见大姐二姐对视一眼，四姐五姐嘴唇不停颤动，六姐已经悄悄往前踏出半步，准备开口求情。
“织女，”王母面无表情地低头审视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神情冰冷，眼神幽深。
大殿之上，此时无人敢一声置喙，皆被王母身上散发出来的破人威压镇得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缓缓开口，方才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你自以为的老实本分，说到底不过是凡人无能为力。
倘若他有半分本事，早就打起了你仙衣、仙力的主意，巴不得借着你的仙缘，求得长生，跻身仙班。
你当真觉得，他心中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小七眼神微动，垂眸压下心脏深处快速蔓延的刺痛。
为什么，这句话叫她感同身受，恨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