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覺得自個兒就像個剛瞅著新飯碗、正摩拳擦掌想大干一場的伙計，結果還沒等摸熟新工位的桌椅板凳，就听見老板和董事長在辦公室里拍桌子吵開了！這他娘的還讓不讓人踏實掙口飯吃了？！
自打他扒著建章宮那幾道堪稱刁鑽的考核（，，懷里揣著新鮮出爐、還帶著墨香的吏員任命木牘，走起路來都覺得腳底下帶風，看長安城的天兒都比往常藍透了三分！
建章宮！老子來了！衛青！哥們兒來了！他美滋滋地咂摸，連夜里做夢都是自個兒幫著陛下把後勤賬算得明明白白，省下一大筆軍費，被陛下拉著嘮家常，衛青在旁邊拍著他肩膀喊“兄弟”的光景！
可這熱乎勁兒還沒焐三天，就被一股從皇宮深處刮來的、帶著冰碴子的冷風，吹得七零八落！
沖突的苗頭，頭一個是從王管事那兒聞見的。
這天他去吳宅做最後的交接，剛進門就瞅見王管事對著幾卷剛送來的帛書眉頭擰成了疙瘩，臉黑得比灶膛里的灰還沉。
“管事，這是……”陳默踮腳瞅了瞅，小聲問。
王管事抬起頭，眼神里那股子熟悉的疲憊混著點無奈，手指頭敲著帛書︰“北邊……捅婁子了。”
“匈奴又來叩邊了？”陳默心里一緊，手里的木牘差點沒攥住。
“比叩邊更膩歪！”王管事揉著眉心，指節都泛白了，“是邊郡那幾個歸附的胡人部落，為了搶草場打起來了，死傷不老少。當地郡守鎮不住，飛書來求朝廷派兵震場子，還得劃清楚草場歸誰，省得再鬧。”
就這？陳默眨巴眨巴眼，有點懵。胡人內斗，派點兵去調解下不就完了？犯得著愁成這樣？
王管事像是看穿他心思，鼻子里哼了聲︰“派兵？說得輕巧！派多少？誰領著去？是以調解的名義去，還是趁機把兵駐那兒，攥緊了控制權？這里面的彎彎繞，能繞暈一頭驢！”
陳默腦子“嗡”的一聲——這哪是部落打架？這分明是陛下想借著由頭往邊境安插人手鋪路的好機會！而竇老太那邊，絕不能容忍陛下把軍權往邊境伸！
得！剛消停沒幾天的神仙，又要掐架了！
果然，接下來幾天，關于咋處置這“胡人內亂”，長安城的唾沫星子都快淹了半條街，之前鹽鐵專賣那點余波早被蓋過去了。
陳默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是“準”建章宮人，消息道兒也“高級”了點。不用再蹲街頭听小販瞎侃、等李賬房嚼舌根，建章宮這邊帶他的老吏員，成了他新的“消息樹”。
“嘖嘖，小子，你這是趕上‘好時候’了！”馮老吏揣著手，沖建章宮里堆成山的軍械檔案努努嘴，“看見沒？這些破爛玩意兒能不能派上用場，就看這回朝堂上吵出啥章程了！”
“馮老，您給透個底，現在……吵到哪一步了？”陳默趕緊摸出懷里藏的肉干遞過去——新人混職場的必備手藝！
馮老吏嚼著肉干，眯著眼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嘿！陛下那邊意思明明白白，想借著這由頭，派一支精騎北上，明著是調解，實則把哨卡往前挪挪，把那幾個牆頭草部落攥手里！听說……連領兵的人，陛下心里都有譜了！”他擠眉弄眼的，神秘得很。
精騎？領兵人選？陳默心里“咚咚”跳，手指頭都有點抖——難道是……衛青？！
“那……太皇太後那邊能應？”
“應？開什麼玩笑！”馮老吏把肉干渣子啐在地上，“長樂宮那邊傳出來的話，說是‘胡人內斗，是他們的老規矩，咱天朝上國得以德服人，派個使者拿節杖去訓誡兩句就行，犯不著興師動眾耗錢糧，萬一挑起來邊釁咋辦’！”
我靠！“以德服人”？對付匈奴那幫豺狼，講個屁的仁義道德！陳默心里把竇老太罵了八百遍——這明擺著是怕陛下借著機會把兵權攥得更牢！
“那現在就這麼僵著？”陳默覺得嘴里發苦，仿佛已經看見陛下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竇老太那邊的人引經據典扯“仁德”，最後被一句“皇帝年輕，別輕舉妄動”給噎回去。
“僵著？那倒沒有。”馮老吏嘿嘿一笑，眼里閃著看熱鬧的光，“陛下這回學精了！沒在朝會上硬頂，叫了幾個相熟的將領和博士官，連著上書，把派兵的必要性掰碎了說，連咋囤糧、走哪條道都算得明明白白！听說……咱們這邊整理的邊境糧草賬、道路圖，都被調去當憑據了！”
哦？陳默眼楮一亮——老板改套路了？不正面硬剛，改成拿實打實的數據說話？高啊！這才叫專業！
“那……管用嗎？”
“管用？”馮老吏撇撇嘴，“暫時還看不出來。長樂宮那邊穩坐釣魚台呢！不過……我听說，陛下這幾天往長樂宮跑得勤，早晚問安一次不落，據說……是親自去‘磨’太皇太後呢！”
親自磨？陳默腦子里立刻浮出畫面︰年輕的皇帝在竇老太面前，又是裝乖又是擺數據，說不定還得撒個嬌？嘖嘖，當皇帝也不容易，為了點兵權，還得跟奶奶軟磨硬泡。
這場圍繞“派不派兵”、“派多少兵”的拉鋸戰，沒之前鹽鐵專賣那回吵得凶，可那股子緊繃勁兒，比之前還 人！
陳默能清晰瞅見建章宮的變化︰原本慢悠悠的節奏突然繃緊了，關于邊境地圖、部落分布、糧草細數的檔案被翻得卷了邊，一些低級軍被喊去問話，一趟接一趟。整個建章宮像張慢慢拉滿的弓，就等朝堂上那聲令下！
可長樂宮那邊的沉默，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這張弓遲遲沒法舒展。
到底……會咋樣呢？陳默心里沒底。既盼著陛下能成，又怕竇老太再給否了。
這天晚上回吳記貨棧，連阿旺都瞅出他不對勁︰“默哥，咋了？在建章宮受氣了？”
“沒，”陳默搖搖頭，嘆口氣，“就是覺得……這長安城的天，變得比翻書還快。好不容易盼來個機會，說不定一陣風刮過，就沒影了。”
阿旺撓撓頭︰“嗨！管他呢！咱們小老百姓，過好自個兒的日子就行！對了默哥，听說你要去建章宮當差了？那可是好地方！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兄弟們！”
陳默看著阿旺那沒心沒肺的笑臉，心里頭更不是滋味。
是啊，對阿旺他們來說，誰掌權、派不派兵，可能還不如明天米價漲不漲要緊。
可對我來說……這卻是一次能把日子過出花來的機會！
他攥緊了懷里那塊建章宮的任命木牘，木頭的硬邦邦硌著掌心。
陛下，這次……您能贏嗎？
您可一定要……爭口氣啊！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