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那把短刀的刀柄。帐篷外头，火光把帐壁映得通红，人影晃来晃去，喊声、哭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冲出帐篷。
西边，浑邪王降众的营地，烧起来了。
火从帐篷中间烧起来，一团一团，越烧越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火里头，人跑来跑去，影子在地上乱晃。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听不懂骂什么，但那股子狠劲，隔着两三里地都能感觉到。
“汉军要杀降了！”
“跑啊！”
“跟他们拼了！”
喊声一阵一阵，被风撕成碎片，飘过来。
小赵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参、参军！不好了！降众那边炸营了！有好几千人，往咱们这边冲！”
陈默心里一紧。
“霍将军呢？”
“在、在东边！已经带人过去了！”
东边。那是粮草堆的方向。
陈默脑子里飞快转着。降众炸营，往这边冲。霍去病去了东边。西边呢？西边是谁？
没人。
他转身往西边跑。
小赵在后头追。
“参、参军！您去哪儿！那边危险！”
陈默不理他。他跑得飞快，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西边的栅栏外头，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手里拿着刀，拿着枪，拿着木棍，有的还举着火把。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张张，扭曲的，疯狂的，全是恨。
栅栏里头，汉军士卒排成人墙，刀出鞘，箭上弦，盯着外头那些人。
一个校尉跑过来，满脸是汗。
“陈参军！怎么办！他们冲过来，咱们挡不住！”
陈默没理他。他挤到人墙前头，盯着外头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盯着他。
最前头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狼。他举着刀，冲着陈默喊。
“汉狗！你们说好了不杀降！为什么杀人！”
陈默盯着他。
“谁杀人了？”
那壮汉愣了愣。
“你、你们的人！刚才在营地里，杀了我们的人！”
“谁看见了？”
“我、我们的人都看见了！”
陈默点点头。
“好。你让他们出来，指认。谁杀的，我杀谁。指不出来的，就是造谣。”
那壮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身后的人，也安静下来。
可安静只持续了几息。
人群后头，又有人喊。
“别信他！汉狗的话能信？他们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大军来了，把咱们全杀了！”
“对！拼了！反正都是死！”
人群又躁动起来。
陈默盯着人群后头。那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他看不见人，但能感觉到，那边有人在煽动。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乱哄哄的夜里，居然压住了那些喊声。
“汉军要杀你们，早就杀了！皋兰山下，三万颗人头，不差你们这几千个！为什么留着你们？因为你们降了！降了，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杀自己人！”
人群里，有人犹豫了。
刀放下来一点。
可后头又有人喊。
“放屁！我们的人刚才死了！亲眼看见的！”
陈默盯着那个方向。
“谁死了？叫什么？谁杀的？在哪儿杀的？”
没人回答。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
“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是造谣！造谣的人，是想让你们送死！你们死了，他活着！他跑了！你们呢？你们的女人孩子呢？谁养？”
人群里，有人哭了。
哭声会传染。一个哭，两个哭，一群哭。
那些举着的刀，慢慢放下来。
可后头又有人喊。
“别听他的！他是……”
话没说完，一支箭飞过去，那人倒在地上。
陈默回头。
霍去病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弓，弓弦还在抖。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刀出鞘，箭上弦，盯着那些人。
“还有谁想死？”霍去病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人群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火在烧，噼啪响。
陈默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听着。回去。睡觉。明天，该分草场的分草场，该发粮的发粮。今天的事，不追究。谁再闹，杀无赦。”
人群慢慢散了。
那些人低着头，往回走。火把扔在地上，灭了。刀拖在地上，嚓嚓响。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霍去病骑马过来，翻身下地。
“老陈，你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
“你呢？东边怎么样了？”
“稳住了。粮草没烧着。”霍去病顿了顿，“可抓了几个人。煽动的。”
陈默心里一动。
“什么人？”
“浑邪王的人。几个贵族。”霍去病咬牙，“他妈的，浑邪王自己来降，他手下的人还想反。”
陈默想了想。
“浑邪王呢？”
“在帐篷里，吓傻了。”
“带我去。”
浑邪王的帐篷里，灯点得通亮。
浑邪王坐在胡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见陈默进来，他扑通跪下去。
“陈参军！陈参军！不关小人的事！小人真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不是小人的亲信！他们是休屠王那边过来的！小人管不了他们！”
陈默盯着他。
“管不了？”
浑邪王拼命磕头。
“管不了！真的管不了！他们人多，手里有刀，小人的话，他们不听！”
陈默没说话。他蹲下，盯着浑邪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浑邪王。”
“在、在。”
“你想活吗？”
浑邪王拼命点头。
“想！想！”
“想活，就把那些人的名字说出来。谁煽动的，谁想反的，一个不落。”
浑邪王愣了。
“这……”
“说不说？”
浑邪王咬着牙。
“说！小人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名字。
陈默接过，看了一眼。
“这些人，在哪儿？”
“在、在营地里。小人把他们安排在……”
他没说完，外头传来喊声。
“不好了！又打起来了！”
陈默冲出帐篷。
西边，火光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喊杀声，比刚才还响。
他攥紧那块羊皮。
名单有了。
可人，还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