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充在城里杀了三百多口了，你还敢回来。”
霍光堵在偏门里头，把陈默拽进墙根阴影里。
门缝外面是长安的夜色，更鼓刚敲过二更，街面上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远处宫城方向亮着一片灯。
陈默的包袱还没从肩上卸下来，金日磾在巷口外面把风。
霍光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紧。
“你回来得正好。
江充的人明天就可能去找你，试探你的立场。
他手上有一份名单，上面写的人，一个个被带到宫里问话，问了就没回来过。”
“巫蛊？”
“巫蛊。
”霍光靠着墙，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上个月有人告发丞相府一个门客埋木偶诅咒陛下。
江充接了案子，三天之内把丞相府门客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押在牢里。
案子还没结，有人递了新的告发，说长安城里有十几户人家都埋了木偶。
江充带人挨家挨户搜，搜一家抓一家。
搜出来的木偶往宫门口一摆，说陛下你看，这都是诅咒你的人。”
“搜出来的木偶是真的？”
霍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猜。”
陈默没接话。
他把肩上的包袱搁在脚边，伸手进怀里摸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攥住。
“陛下什么反应？”
“病更重了。
太医说是风寒没退，又添了气急。前几天江充在偏殿给他看了一摞木偶，他咳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下旨，让江充全权查办巫蛊案，不用报廷尉，直接递御前。”
“不用报廷尉？”
陈默的手指在核桃上停住。
“廷尉不管刑狱，江充一人说了算？”
“对。”
墙根底下有风吹过，把巷口挂着的破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霍光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金日磾站在暗处没动。
陈默蹲下来，把包袱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卷帛书——朔方屯田的账目汇总，本来是要面呈武帝的。
他搁在膝盖上，没有展开。
“江充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国过来的。
早年在他老家当小吏，因为告发自己的同僚偷盗得了赏识，调进长安。
进了长安之后，连着告发了三桩案子，桩桩都有人被罢官下狱。
陛下喜欢他，说他敢说话，敢得罪人。
三年前提拔他做了直指绣衣使者，专查京畿的奸邪事。”
“专门告密的。”
“告密告到了绣衣使者的位置。”霍光道。
“他这回来查巫蛊，不是查案，是杀人。
杀谁不杀谁，全凭他一句话。”
陈默把帛书收回包袱里，站起来。
“你说他明天可能来找我。
他来找我做什么？”
霍光看着他。
“试探。
你是朔方太守，手里有屯田兵，有降人，有赵破奴那队人。
江充要办巫蛊案，最怕的就是手里有兵的人。
你来长安，他第一天就会知道你回来了。
明天他要么自己来，要么派人来。
看你站哪边。”
“站哪边？”
“支持巫蛊案，还是反对。”
陈默把包袱重新搭上肩。
“我哪边都不站。”
霍光没有接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巷子尽头。
金日磾从暗处走出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二更过了。
你今晚先住我安排的宅子，离江充常走的路隔了三条街。
明天他去北军衙门查军械，不在城东。
你要见他，也得等他忙完。”
陈默跟着金日磾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霍光。”
“嗯。”
“江充这个人，有没有弱点？”
霍光站直了，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这三年长开的轮廓。
“怕死。
他每次出门带十二个侍从，穿三层铁甲，坐的车厢板是双层的，外面包了牛皮。
他杀的人越多，他越怕有人来杀他。”
陈默没有再接话。
他跟着金日磾拐进更窄的巷子，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撞，闷闷的。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灰篷马车，车帘子垂着。
金日磾掀开帘子，陈默上了车。
车厢里头铺了草垫，角落里搁着一只水囊和一包干粮。
他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厢壁。
金日磾在外头跟车夫说了句什么，车轮动了，在石板路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里把核桃摸出来。
包浆面贴着掌心，凉的。
他攥了一阵，听见车外有马蹄声从远处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车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街面上的灯火光，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出江充那张没见过的脸——不知道长什么样，但知道这个人手上沾了三百多条命，还坐在绣衣使者的位置上，穿着三层铁甲，怕人来杀他。
马车停了。
金日磾掀开帘子。
“到了。
东巷第三户，门上有竹帘的。
我留两个人守在巷口，明天天亮之前别出门。”
陈默下了车，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叶子快落光了。
屋里有灯亮着，桌上搁了一碗热粥和两碟咸菜，还冒着气。
他坐下来，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熬的，稠，咽下去暖了半截。
他喝完粥，把碗搁下，从包袱里抽出那卷屯田账目，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上写着朔方三年秋收的总产，末尾是他自己画的一个圈，注了“三十万石”四个字。
他把帛书卷起来收好，吹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案前，手搁在膝盖上。
窗纸外面有更鼓响，敲了三下。
他闭上眼睛。
江充明天要来。
他不知道江充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
但他知道一件事——巫蛊这件事，不会停在三百个人身上。
它会长大。
像渠里的水，开了口子就收不住。
他攥着核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纸泛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