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陈田田开着房车离开小区。
李岚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她连手里的菜都忘了放下，整个人瘫坐在冰木沙发上，脑子里有些乱。
这时，主卧门“咔嗒”一声开了。
儿媳妇孙晓挺着六个多月大的孕肚，穿着拖鞋慢吞吞走出来。
一见婆婆干坐在沙发上发呆，灶台上冷锅冷灶。
孙晓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语气里夹着一丝不悦：“妈，你怎么坐着，早餐做好了没有？我都快饿扁了，医生可说了，孕妇不能挨饿，不然肚子里的宝宝吸收不到营养。”
李岚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儿媳那张冷淡的脸，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连忙挤出一丝笑。
“马上就做，马上就做，刚在楼下耽搁了会儿。”
李岚像往常一样扎起围裙，转身快步进了厨房洗米切菜。
孙晓翻了个白眼，沉着脸回了主卧，“砰”的一声将房门虚掩上。
李岚端着淘米盆走到厨房门口接水，正好听见主卧里传来孙晓压低却尖锐的抱怨声：
“……老公，你妈现在是越来越不上心了，一早上不知道去哪儿去了，回来就跟个大爷似的瘫在沙发上发呆，早饭到现在都没影，分明是存心想饿着我和肚子里的金孙，我看她就是不想伺候我……”
李岚端着盆的手猛地一颤，骨节捏得发白。
她站在阴影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推门理论，只是红着眼眶默默退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哗流着，砸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傍晚。
张伟拎着公文包下班回家。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家三口坐下动筷。
张伟扒拉了两口饭，装作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李岚，开口：“妈，以后早饭你做早点，我早上也想在家吃口热乎的再走。”
李岚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酸涩，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以后我早点起。”
坐在一旁的孙晓斜了张伟一眼，在桌底下悄悄抬起脚，用脚尖狠狠踢了踢张伟的小腿。
这隐蔽的小动作，被正低头盛汤的李岚余光看了个一清二楚。
张伟干咳了一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一副为难又孝顺的模样。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晓晓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马上就要生了，以后奶粉钱、早教班，哪哪都要大笔开销。”
“咱们这套房每个月，还要还五千多的房贷，我和晓晓压力实在太大了，快喘不过气了，你看……能不能把你老家县城的那套老房子给卖了？拿那笔钱把这边的房贷提前结清，咱们一家人日子也能过得轻松点。”
老房子？！
李岚脑子里“轰”的一声。
白天陈田田坐在房车前说的那些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李岚的心骤然收紧，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衣角，嗓音微颤却异常坚决。
“那房子不能卖，那是你爸临走前留给我的念想！而且……我老了以后还指望着回老家养老呢，卖了我以后住哪儿？”
张伟立刻皱起眉头，理所当然地嚷道：“妈，你回什么老家啊？你是我亲妈，以后自然是跟我们住在这大房子里享福，老家那老子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给我们救急，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孙晓也赶紧换上甜腻的假笑，伸手给李岚夹了一块排骨，好言好语地哄着：“是啊妈，以后这就是您的家，我和张伟肯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呀！”
“您是我们一家的顶梁柱，我们还能不管您不成，把老房子卖了也是为了您的大孙子嘛。”
看着眼前一唱一和，满嘴甜言蜜语的小两口。
李岚怔怔地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这事太大了，我得仔细考虑考虑。”
她垂下眼皮，心里甚至忍不住暗暗自责。
是不是自己白天被陈田田那番话吓着了？
张伟可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骨肉，怎么可能算计她？
兴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深夜，整套屋子陷入死寂。
凌晨两点多，李岚起夜上厕所。
穿过昏暗的房廊时，发现主卧的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手机光亮，里面伴随着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李岚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屋里传来孙晓刻薄而精算的嗓音。
“……张伟，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老房子卖的钱必须全打到我卡里还贷款！”
“现在你妈跟我们住挤一挤也就罢了，等过两年孩子长大了，得有自己的独立儿童房，到时候家里哪还有地方塞得下你妈？更别说我爸妈退休了也要过来帮咱们带娃，家里就三个房间，总不能让我爸妈打地铺吧？”
张伟叹了口气，有些含糊地回道：“我知道我知道，等孩子上幼儿园了，大不了我在附近城中村给她租个便宜的小单间住呗，离得近也能照顾……”
孙晓尖声打断，声音带着浓浓的嫌弃。
“租房子倒是可以，可是到时候妈年纪大了，不得人照顾，我可是要工作哪来的时间。”
“这个到时候再说，现在不还早……”
“我们得早做打算，依我看，妈老了直接送养老院，现在的养老院正规得很，天天有人按时送饭擦洗，环境又好，里头全是同龄的老头老太太，天天打牌聊天多热闹啊！咱们逢年过节拎点水果去看看她，多好呀！”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张伟如释重负的应和声：“……你这么说倒也是，养老院确实更省心，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先把老房子卖了再说……”
轰！
门外的李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李岚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痛得连呼吸都在抽搐。
养老院……
环境好，热闹……
陈田田白天的冷笑，这就是她养的好大儿。
李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紧咬着牙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白天还认为她的儿子和白云安不一样。
可真相是，她同样养了一头白眼狼。
李岚抬手擦了擦眼睛的泪水，随后迈着僵硬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