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封拜帖被侯府的小厮送进了偏房。
李宁淑坐在矮榻上，两根手指夹着请帖，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帖子上的落款赫然写着，礼部侍郎府王芩雪的名字，说是要在自家后花园里办一场赏雪联花会，请侯府表姑娘赏脸赴宴。
陈母正拿着药膏，替她涂抹伤药，瞧了一眼那张烫金帖子，开口劝道。
“涂了这几日上好的珍珠玉容膏，你脸上那些红肿消退下去大半。”
“出门前选块厚实的苏绣白纱系好，外人压根瞧不出，不过那王侍郎家的闺女对三皇子存着心思，大家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她这当口上赶着给你下帖子，保不齐憋着什么下作烂招，你去了万事提防着些，别着了她的道。”
李宁淑攥紧手里的帖子，认认真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办宴席的那天，天上飘着碎米粒似的雪沫子，落到青石砖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宁淑坐着小轿到了侍郎府后园。
穿过穿堂，前头的大暖阁里早就坐下了十来个锦衣华服的京城千金，三五成群聚在烤火盆子跟前，珠钗乱晃，嘴里咬着瓜子皮说笑。
王芩雪作为攒局的东道主，一抬眼瞧见李宁淑迈进门槛，脸上的笑意堆得比春花还灿烂。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李宁淑的双手，声音甜得发腻：“宁淑妹妹总算来了，快随我往里头坐，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坏了身子。”
李宁淑见她这般热络，稍稍宽了心，顺着力道坐到了前头的绣墩上。
王芩雪转身吩咐丫鬟端茶倒水，眼底却掠过一抹狠光。
寒暄了几句，王芩雪放下细瓷盖碗，拍了拍手提议道：“干坐着磕牙委实无趣，外头白雪压着红梅，咱们不如以这满院风雪为题目，每人吟一首咏雪诗，若是作不出来的，便罚酒三巡。”
大家自幼念熟诗书，闺秀们纷纷拍手叫好，提笔挥毫，不多时便念出几句平仄工整的佳句。
轮到李宁淑时，众人全把目光投了过来。
李宁淑自小就没人教，字倒是认识，简单几句诗倒没有问题，但哪懂什么押韵对仗？
她憋得耳根子通红，吭哧半天，挤出一句“大雪纷纷落满天，地上白了一大片。”逗得底下几个娇小姐拿帕子捂着嘴，哧哧直笑。
王芩雪端着茶水冷眼，瞧着李宁淑那小家子相，眼底满是嫌弃。
三皇子殿下那样天潢贵胄的人物，怎么就偏偏被这么个胸无一点墨的贱人给迷了心窍？
殿下真是瞎了眼！
放着她不选，不喜欢，真是气死她了。
李宁淑有些坐立不安，一个端着滚烫浓汤的布菜粗使丫鬟快步从侧边绕过来。
走到李宁淑椅子背后，丫鬟脚脖子猛地往侧里一崴，整个人带着托盘朝着李宁淑直挺挺撞了上去！
“哎呀！”
李宁淑尖叫着往旁边躲闪，托盘上的汤汤水水虽没泼在正脸上，丫鬟那长长的指甲却精准勾住了李宁淑耳后系着的细缎带。
锦帛撕裂声骤然响起，李宁淑的面纱瞬间脱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李宁淑那张脸，明晃晃落入众人眼中。
左边脸颊有些浮肿，上面盖泛着发青发紫的指印子，嘴角破皮的地方结着一块黑红发硬的血痂，活脱脱一个丑八怪。
暖阁里霎时死寂一片，紧接着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刺耳嗤弄。
“哎哟喂，这是怎么了，这张脸怎么肿成这副德行！”
“可不是嘛，方才蒙着面纱倒装得像个仙姑，原来底下生了这么一张尊容。”
一句句难听的奚落，像皮鞭一样抽在李宁淑心口。
李宁淑又慌又恼，顾不上体统，慌忙蹲在地上把头埋低，伸手乱抓那块脏面纱。
王芩雪眼底满是得逞的痛快，她假意抬手抽了那闯祸丫鬟一巴掌，骂了几句不长眼的东西，随即蹲下身，满脸心疼地扶起李宁淑。
“妹妹莫急，你这裙摆上洒了大片油腻的汤渍，这般穿戴着怪腌臜的，后头暖阁备着我新裁的百褶裙，我差个稳重嬷嬷领你过去更衣，仔细别受了寒。”
李宁淑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下，只觉得浑身扎针，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想都没想便由着领路婆子快步朝后院走去。
婆子把李宁淑带进一间偏僻荒凉的耳房，推开门道：“姑娘且先进去歇着，老奴这便取干净衣裙来。”
李宁淑迈进屋子，门刚关上，外头便传来落锁的沉闷声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内厢房的厚布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敞胸露怀，满嘴黄牙的醉汉摇摇晃晃扑了出来，满身酒臭味直往鼻孔里钻：“小美人，让大爷好好疼疼你！”
王芩雪竟然毒辣到，找了个下贱男人毁她的清白。
醉汉力道大得像头野猪，一把将李宁淑按倒在木榻上，两只糙手撕扯起李宁淑单薄的夹袄和中衣。
李宁淑拼命挣扎哭喊，刺啦一声裂帛脆响，外袄连同半截小衣被生生扯得粉碎，肩膀大片皮肉暴露出来。
生死关头，李宁淑也顾不得疼，摸索着抓住小几上的一方厚重石砚，咬紧牙关，对准醉汉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醉汉痛呼一声，歪倒在地上满头是血。
李宁淑浑身冷汗直冒，一脚踹开临着后墙的半开木窗，手脚并用从窗台翻了出去，连滚带爬跌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她两手紧紧抓着被扯烂的衣领，披头散发，慌不择路地踩着雪地朝前逃命。
刚拐过角门的长廊，前头七八个巡防巡视的精壮带刀护卫迎面撞了个正着。
为首的侍卫统领眉头一竖，拔刀大喝：“出来，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脚步声骤停，几名身形高大的年轻侍卫愣在原地，眼珠子齐刷刷落在李宁淑身上。
数九寒冬的风雪里。
李宁淑外衣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大半截白晃晃的肩颈和里头红艳艳的肚兜布料，连肚脐上的皮肉都在冰天雪地里若隐若现，整个人被这群血气方刚的军汉瞧了个一清二楚。
侍卫们直勾勾的目光像热油一样浇在她身上。李宁淑尖叫一声蹲倒在雪堆里，死死环抱住肩膀，屈辱的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向雪地。
赶过来的萧炎策一抬眼瞧见这场景，目眦欲裂，当场暴吼出声：“混账东西，全给孤闭上狗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飞扑过去，快速扯下自个儿身上的玄色狐裘大氅，严严实实裹在李宁淑单薄的身子上。
萧炎策两只手揽着李宁淑发抖的肩膀，心疼得不行：“宁淑不怕，孤来了，孤在这儿，谁也伤不着你。”
李宁淑顺势扑进萧咬策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殿下……宁淑的身子叫外男看光了去……宁淑已经不干净了，宁淑没脸活在这世上了，殿下让宁淑一头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