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眉头微皱，脸色有些凝重，语气里透着试探：“田儿，绎之的身子骨和底细，你心里当真清楚？那孩子自打落地起便口不能言，平日里性子又冷清，整日闷在屋里不出门，你若跟了他，日子过得难免沉闷冷清，旁人的闲话也少不了。”
陈田田神色坦然，语气格外干脆：“臣女明白，五殿下口不能言，臣女反倒觉着清静安稳，成日里听那些满嘴虚情假意的花言巧语，倒不如安安心心过日子。”
“还有，臣女是个喜静的人，只要人品端正投缘，那些外在的缺陷，臣女全然不介意。”
太后定定瞧着陈田田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的顾虑散去大半，拍着她的手掌叹息道。
“你自个儿心里拿定了主意，觉着中意便好，横竖这几日得空，哀家差人把皇后叫过来好好合计合计。”
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陈田田生得好，家世清白，又是救过她性命的大恩人。
平心而论，自小带疾的老五娶这丫头，着实有些高攀委屈了人家。
可既然陈田田自个儿瞧中。
皇后近些日子正为老五的亲事，愁得整宿睡不着觉，私底下托人四处打听合心意的世家姑娘，这门亲事倒有可能。
陈田田听出太后话里撮合的意思，心里透亮，当即福下身子大大方方行礼：“臣女谢过太后娘娘。”
陈田田心里清楚得很。
上一世原主落得凄惨下场，满京城上下唯一存着几分真心疼惜原主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位老太太了。
虽说这份偏爱是原主舍命挡毒刃换回来的福分，可眼下用在这桩亲事上，倒是省了她大把周折。
两人又在偏殿里唠了一会的家常，陈田田见太后眼角透出倦意，便起身告退。
出了慈宁宫的正殿大门，早前候在回廊外头的小太监赶忙迎上前，双手将那个一直温着的沉香木食盒交还给她。
陈田田接了食盒，步子轻快地迈下石阶。
萧绎之由于生来口不能言，加之体弱多病，成年之后圣上特许他不必同其他皇子一样按例出宫开府建衙，依旧常年幽居在深宫西北角的静渊阁里。
穿过几处雕花穿堂与长长的红墙夹道，陈田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径直奔着静渊阁的方向走去。
静渊阁的暖阁。
紫檀木长案上摊开着一本前朝孤本策论，萧绎之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手里的书页足足停在同一处小半个时辰，未曾翻动一下。
只要一闭上眼，那日在凉亭里身着青裙，笑意盈盈同他下棋的姑娘便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站在旁边添茶的小福子。将自家主子的模样瞧得真真切切。
平日里主子看书快得很，一目十行，眼下竟对着一页纸发起了呆。
小福子瞧着主子嘴角噙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暗自在心里咂舌，平日里跟个泥菩萨似清心寡欲的五殿下，这分明就是害了相思病，动了凡心思春了。
正琢磨着，虚掩着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
陈田田挑起门帘，提着沉甸甸的朱红食盒跨进屋来。
萧绎之猛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墨眸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神采，他赶忙扔下手里的书卷，顾不上抚平袍角上的褶子，急匆匆绕过长案迎上前去。
见她真信守承诺来了。
萧绎之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幼鹿，欢喜得耳根子发烫，他手脚麻利地抽出案上的宣纸，抓起狼毫飞快写下一行字递到陈田田眼皮底下：“你当真来了，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主人的急切与欣喜。
陈田田把食盒搁在桌上，抿嘴笑道：“答应过你的事，我怎会食言？”
萧绎之瞧着她明媚的笑颜，嘴角高高扬起，熟络拉着她在软榻上落座。
陈田田顺手掀开食盒的盖子，从里头端出两只白玉小瓷盘。
盘子里整齐放着水灵荔枝，旁边还放着几颗甜香的红苹果，这两样鲜果在这数九寒冬的京城里压根见不着影，连太后宫里她都没给，全留着喂养眼前的人儿。
陈田田捏起一颗裹着灵泉甘露的荔枝肉，径直递到萧绎之嘴边：“张嘴，尝尝看甜不甜。”
萧绎之微愣，乖乖张开嘴含住那颗水灵灵的果肉，清甜微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淌进心底，舒坦得浑身筋骨都松放开来。
陈田田见他吃得欢快，又顺手递了块苹果肉过去，萧绎之一口接一口吃着，眉眼弯弯地提笔在纸上写道：“很甜，比御膳房送来的所有蜜饯都甜。”
两人一个投喂一个细嚼，屋里满是果香与纸笔沙沙的动静，处处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立在门边的小福子见状，识趣地将手里的拂尘收在肘弯里，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顺带将屋门严严实实合上。
立在寒风里的长廊下，小福子咧着嘴乐开了花，心里头为主子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
主子这么些年，极少出门，更别说和谁有过多交际。
如今总算是盼来了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他真心为自家主子开心。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静渊阁即将迎来女主人了。
*
镇西侯府。
青花跳下马凳，伸手将车帘子高高打起，芍药紧跟着小心翼翼地把陈田田搀扶了下来。
陈田田踩在厚实的棉靴里，理了理领口上的银狐毛滚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府里走去。
穿过雕花抄手游廊，迎面就撞见了一道穿红着绿的娇俏身影。
李宁淑正由两个小丫鬟左右簇拥着，从西侧的小跨院袅袅婷婷地走出来。
身穿一袭崭新的水红色撒花缎面通袖长袄，下头系着滚了金边的百褶罗裙。
头上的乌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三四支赤金镶嵌红宝石的金步摇，晃晃悠悠直打颤，生怕旁人瞧不见她满头的富贵气派。
李宁淑脸上那块遮羞的面纱已经摘了去，敷了厚厚一层香粉，勉强盖住了皮肉下的暗青印子。
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别扭，腰肢却扭得比往日还要得意张狂。
一抬眼瞧见陈田田迎面走来，李宁淑眼底闪过亮光，捏着帕子快步迎上前两步，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哎呀，表姐回来了？”
陈田田停住脚步，双手拢在兔毛手捂子里，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眉尾挑了挑，没吭声。
李宁淑见陈田田不搭理自己，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摆出一副委屈又带着几分羞赧的模样。
她抬起两根手指，故意扯了扯高领中衣的领口，露出一小片修长雪白的脖颈。
那颈侧的白嫩皮肉上，两枚深红色的吻痕像是熟透了的茱萸，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生怕别人看不见。
李宁淑用帕子掩着唇角，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柔声细语地说道：“昨日在王侍郎家，妹妹遭了歹人算计，身子受了好大的惊吓，整个人魂儿都快吓没了，多亏了三殿下他顾念旧情，亲自拔刀相救，一路把妹妹抱回了皇子府悉心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