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
甦景軒失魂落魄回到家。
許婉清跟在後頭，腳踝被細高跟磨破了皮，臉色青白交替，一路上一言不發。
客廳茶幾旁，甦新蕾正盤著腿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滿臉通紅地拿著手機沖甦父嚷嚷。
“憑什麼啊！”
“我們部門那姓凌的母夜叉，今天當著幾十個人的面把報表摔在我臉上，說明天開始我要是再完不成績效指標，就直接走人事辭退流程。”
“她算個什麼東西，以前見了我哪次不是客客氣氣的，今天居然敢踩到我頭上拉屎。”
甦母剛從廚房端出一盆剩菜，听到這話，心疼得直拍大腿。
“哪個天殺的敢欺負我女兒，新蕾啊，你當初進那家外企的時候，你不是說那是個油水足、不累人，成天坐辦公室喝茶看手機的養老神仙崗位。”
“一個月白拿大幾千塊錢工資，怎麼好端端的突然要考核了？！”
甦新蕾抽抽搭搭地擦了把臉，一抬頭正好看見甦景軒推門進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光著腳從沙發上跳下來撲過去。
“大哥，你可回來了。”
“今天我們經理嚷嚷，說我當初進公司面試排在十名開外，是上面打了招呼，我才破格錄取的。”
“哥，你當年托了什麼大關系把我塞進去的，你快給他打個電話，把那姓凌的給我開了，看他們還敢不敢逼我干活。”
甦景軒站在玄關口，渾身的力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掏空。
他沒有換鞋，整個人脫力般順著發黑的牆壁滑坐下來，兩只手狠狠插進頭發里，用力揪扯著頭皮。
“大哥，你怎麼了，你說話啊！”甦新蕾急得直跺腳。
甦景軒抬起頭，滿布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水泥地面，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跟你們公司的領導打過什麼招呼，我根本不認識那家跨國五百強的高層。”
那一瞬間，殘酷的真相在甦景軒腦海里拼湊成型。
妹妹那神仙鐵飯碗，當年景軒貿易莫名拿到的低息免審貸款，海關一路暢通無阻的綠色放行通道，還有那套價值數百萬、地段頂級的江景大平層……
全都是陳田田。
那個五年里低眉順眼給他盛湯、被全家人呼來喝去當牛做馬的女人，才是撐起他甦家所有體面與風光的定海神針。
“不是你，怎麼可能不是你？！”甦新蕾叫出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楮︰“不是大哥你，那還能是誰，在海城除了我哥這個大老板，咱們家還能認識誰啊？！”
站在門邊陰影里的許婉清緩緩抬起頭，嘴唇發顫，帶著一股冰冷而譏誚的調子開了口。
“是陳田田。”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甦新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話，直接嗤笑出聲，滿臉嫌惡與鄙夷。
“婉清姐，你今晚跟著我哥參加宴會，喝酒喝糊涂了吧？！”
“陳田田，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跟拖把剩菜打交道的黃臉婆，一天班都沒上過，字都認不全幾個的家庭主婦。”
“她連海城cbd在哪條街都摸不清楚，哪來的本事。”
甦母也把手里的抹布，重重往桌上一甩，扯著破鑼嗓子幫腔。
“就是，婉清你可別被那小賤人給唬住了。”
“她嫁進咱們甦家五年，吃我兒子的、穿我兒子的，她要是有那個能耐，天都要下紅雨。”
看著母親和小妹，那愚蠢蠻橫的嘴臉，甦景軒猛地一拳砸在水泥地上，指節擦破滲出血絲，沖著滿臉尖刻的甦母和甦新蕾聲嘶力竭地咆哮。
“都別說了，陳田田是陳氏集團的大小姐，陳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這一聲怒吼，把甦母愣在了原地，臉上的橫肉僵住，過了好半晌，她咧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巴掌。
“景軒啊，你今天是不是被投資商灌多了洋酒，在這兒跟老娘說什麼胡話？”
“陳氏集團的大小姐，她陳田田要是能當豪門千金，老娘就是天王老子王母娘娘了。”
甦新蕾也跟著翻了個白眼，抱著胳膊嗤笑道。
“就是大哥，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陳氏集團那可是資產幾千億的龐然大物，人家的大小姐能看上你，還甘願在咱們家當了五年的洗碗工？”
“大哥，你別開這種玩笑了！”
許婉清看著滿臉嗤笑的母女倆，嘴唇動了動，眼底只剩下不甘。
“景軒哥真沒騙你們，今晚陳氏集團的晚宴，幾十個億的新能源大項目，是田田姐公布的中標名單。”
“陳氏投資部的凌總，在田田姐面前都弓著腰，恭恭敬敬喊她大小姐。”
客廳里一下子靜得，能听見水管滴答漏水的聲音。
甦母僵在發霉的茶幾旁，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臉色從蠟黃變成慘白。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她嫁給景軒五年，五年里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來給咱們一家做飯？”
“哪次罵她兩句，她不都是低著頭老老實實听著，身上穿的衣服連兩百塊都超不過，她要是千金大小姐，怎麼可能受得了這種苦。”
甦新蕾也慌了神，兩只手抓著睡裙邊角直冒冷汗。
“對啊，她要是陳家的大小姐，當初怎麼可能由著我們欺負，她哪有一點豪門大小姐的架子？？”
坐在椅子上的甦父，悶頭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干啞沉重︰“怎麼說不通，全都能說得通了。”
甦父磕了磕煙槍，渾濁的眼楮盯著地上的碎磚縫︰“市中心的房子，說全款買下就全款買下，連景軒都不知道。”
“新蕾那個面試排墊底的崗位，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白拿高薪。”
“還有景軒開公司這幾年，貨走得那麼順，什麼時候被海關查過？”
“人家不是沒有本事，人家那是圖你哥這個人，才收了鋒芒在家里當家庭主婦。”
甦父這一番話，讓大家更安靜了幾分。
甦母臉色難看，原本能當豪門千金的婆婆，出門走到哪兒都有豪車開道，現在全沒了。
後悔的不行。
不過，甦母又覺得全是陳田田的錯。
“千金大小姐又怎麼樣。”甦母拍著大腿跳腳尖叫，聲音尖利得刺耳︰“她家里那麼有錢，故意瞞著我們，裝成一副窮酸相給誰看。”
“要是早知道，她是陳氏集團的千金，老娘能那麼對她，老娘肯定把她當菩薩供在堂屋里。”
“她分明就是藏著壞心眼，故意設局看咱們全家人的笑話，心思惡毒下作的小賤人。”
甦新蕾咬著指甲，臉色忽青忽白︰“那……我那份工作，真是陳田田在後頭打的招呼，那現在她不護著了，我下周豈不是真的要被開除了。”
滿屋子，充斥著母女倆的叫嚷與推諉。
甦景軒癱坐在牆角邊，兩手死死抓著凌亂的頭發，自始至終低著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