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慈宁宫时，已是暮色四合。
余晖洒在宫道上，被两侧朱墙裁成窄窄一条，一前一后的身影，踏过那道金光，穿过西夹道，两道影子在暮色里渐渐缠在一起，在宫墙根上拖曳得老长。
不多时，又被另一个矮墩肥的影子糊住。
出了西华门，外头候着一辆四驾马车。
紫檀车身压得暮色低沉，车顶覆着墨绿色织锦帷幔，四角各悬一盏羊角灯，晕出琥珀色的柔光。
于凌余光瞥见宫门缝隙里一角衣料隐隐绰绰。
停住脚，目光在马车上顿了顿。
车夫躬身放下脚凳，于凌提裙抬脚，刚踩上，身形微微一晃，等在一旁的顾云台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小心。”
于凌抬头，看了眼顾云台，唇角浅浅上扬，眼尾掠过一抹羞喜，随即垂下头，上了马车。
顾云台跟着进了车。
车夫扬鞭，侯府的马车，驶得四平八稳，缓缓融进暮色里。
宫门缝后那道扁长的目光阴了阴，随即隐没不见。
“娘娘，老奴瞧得真真的，小侯爷待她甚是体贴，一路上都护着，嗬，就差没含在嘴里了。”福嬷嬷满眼不屑。
杜太后倚在软榻上，修剪圆润的指尖轻轻搭在小几上。
凤座是高，可坐上去得端着太后威仪，腰空空的悬着，脊背还得绷起来，连脖根都要竖得笔直，否则那高高在上就会变成柔弱不堪。
坐了半晌，她乏得很。
“嗯。”杜太后眼皮耷拉着，少了凌厉，却无端端多了几分老态。
福嬷嬷随即站到太后身侧，给她捶肩。
手下轻轻用力，嘴上则是使足了劲。
“小侯爷特意走了冷僻的西夹道，连个人影都没，二人先是一前一后地走，后来就越贴越近，哼，逮着机会就黏上小侯爷，这乡下来的就是不害臊。”
余光瞥见杜太后阖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小侯爷用侯府的马车接她。一见那富贵马车，她眼睛都钉车上了。上车时还装那勾栏样儿，故意歪着身子让小侯爷扶。”
杜太后嘴角动了动。
福嬷嬷见势又加了一句：“老奴瞧见，她看小侯爷那一眼，柔情似水，像装了碗蜜在眼睛里，险些把小侯爷给看化了。”
“小侯爷那眼神，哎唷，就跟看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这么多年来，老奴还是头回见他用这般眼神看一个女子。”
杜太后拂开福嬷嬷的手，抬起眼笑了笑：“动真情了。”
“那于凌先头凶着呢，跟要生吃了哀家似的，一见顾云台来，立时换了个人。凭她性子多冷，动了真情，眼里、心里，就连骨头缝里，淌的都是柔情蜜意。”
她神色不明地看向窗外，目光又远又深。
“况且，世间男子都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子。先帝钟爱的陈贵妃是这样，顾云台喜欢的于凌也是这样。”
“能勾得顾云台为她闯殿，她也有几分本事。”
福嬷嬷咬牙，她肩背后青紫了一大片。
好在顾云台只是拂了她一下，若是他真动手，她这把老骨头当场就要散架，拼都拼不起来。
“小侯爷倒是情深。”福嬷嬷不自觉喷出点怨气：“终究是娘娘宽宏大量，否则真追究起来，他擅闯慈宁宫可是重罪。”
杜太后低低笑了起来：“追究他作甚，他可是帮了哀家的大忙。过几日，你再去一趟，恭恭敬敬把于凌带进宫，这回别再闹什么笑话，丢哀家的人。”
杜太后斜睨着福嬷嬷。
她那张本就痴肥的脸，添上两块淤青，跟发霉长毛的馒头似的。
杜太后语气厌烦：“着急忙慌出什么气，让人打得里子面子都没，哀家记得，从前你是能忍的。”
从前？
从前她何时忍过？
从前她是正宫皇后的贴身嬷嬷，哪里需要忍？
哦，对了，是有过那么一段日子。
福嬷嬷回忆着，那还是娘娘对先帝动了心的时日。
她腆着脸同陈贵妃宫里的人交好，连洒扫的小宫人她都一一照顾到，这才打听出陈贵妃时常亲自给先帝炖甜汤，娘娘便说她也要做。
娘娘的手，从小只摸过针和笔，连厨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手背被烫红了一小块，娘娘说，先不上药，等先帝来的时候，连甜汤一道给他看。
等了一晚上先帝也没来，陈贵妃伤风了，先帝要守着她，等他看到娘娘的手背时，那片红早就褪了，甜汤也放坏了。
后来娘娘再也没有打听过先帝的行踪。
她说这个丈夫给不了她爱情，她便从他手里拿权力。
那段日子应该真的很短，福嬷嬷从记忆里捞起时，仅剩片段。
自那以后，娘娘手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福嬷嬷再也没有忍过，再也不需要忍。
“福嬷嬷。”杜太后不悦地唤了声。
福嬷嬷被拉回了魂，连连点头：“是，老奴明白。娘娘，于凌这丫头瞧着骨子里是个凶的，她真会为了侯夫人的位置把东西交出来？”
杜太后自信点头。
“她一介孤女，能得顾云台这个靠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今日最后那句话就是逼一逼于凌。
武定侯夫人抢手得很，于凌出身那么卑贱，眼下还能凭着新鲜劲儿拴住顾云台，等顾云台失了兴致，再想堂堂正正进侯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云台信不信那话不打紧，要紧的是于凌听到心里去了。
“你方才不也瞧见了，富贵最能泡软人的骨头，还有劳什子爱情，她这会正上头呢。”
顶着一个不能对皇帝言明的身份，攥着一个不敢贸然交出去的东西，活得有今日没明日，这种日子过久了谁都会疲倦的。
这时候，安稳富贵的生活递到手边，根本不需要犹豫。
聪明人也不会犹豫。
“娘娘，您真打算给她赐婚？”福嬷嬷试探问：“这小贱人留着始终是隐患哪。”
她亲眼瞧见杜太后看于凌那怜惜的眼神。
身边庸人看多了，突然出现这么个女子，很吸引人。
她真怕太后人老心软。
杜太后蹙眉：“宫里做事，什么时候明着打打杀杀了？”
“一旦交出东西，她以后只能求着哀家，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和法子。瞧你这蠢样，脑子都化成你身上的肥肉了。”
福嬷嬷心中欢喜，肥头直点。
还好还好，杜太后只拿贱皮子当个新鲜玩意。
“福嬷嬷，去打听打听，顾云台今儿怎么来这么快？”杜太后眯眼：“谁给他报的信？”
“昭宁身边的翠梨寻的我。那会我刚出宫，好在没走远。”
顾云台斟好一杯热茶，递到于凌手里。
再拿过一个乌漆攒盒，打开摆在于凌面前，里头摆着桂花糕、栗子酥、糖渍山楂等几样小食，发着清甜的气息。
“马车里东西不全，将就着垫垫肚子。”
于凌拿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热茶点心都有，挺全的。”
顾云台笑了笑：“我鲜少用马车，出来都是骑马，今儿特意叫顾七把马车候在宫门外。”
于凌一怔。
“我判断你肯跟着福嬷嬷进宫，定是心里有了主意。而太后一早知道你我关系匪浅，也知道我很快会得到消息赶过来，以这老东西的脾性，不会在宫里对你下手。”
顾云台顺势也拿过一块桂花糕咬了口。
“她只会在宫里等着我去，让我把你领走，好卖我个人情。”
顾云台笑得愉悦。
“我虽不知你的计划，但进宫前就想着给你把脸面做足，让这老东西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让她对着你时多少忌惮些。”
这人自从露台那一晚后，说话再无拐弯。
实则他从前也直接，只是怕她会翻脸，多少收敛着。
如今皮厚了，又看她不能带刀进宫，三句话里两句都听不得。
“所以，从你进殿那一刻，就已经在配合我演戏了？”于凌把话头拉回正事。
顾云台沉吟：“是先确认了你无事，而后又看懂了你眼神的意思。”
判断太后不会下手是一回事，心里担心又是一回事。
于凌不知道宫里那些腌臜手段，有的是法子让你面上瞧不出一点伤痕，掀开衣裳，下头全是针孔、烙印。
他从后墙翻进慈宁宫，见小宫人们都在后花园，前殿空空荡荡，只一个福嬷嬷在外头守着，便知太后是在单独与于凌说话。
“你看我的眼神...”顾云台笑得意味深长：“一眼我就明白了。”
于凌随口夸：“小侯爷真是聪慧过人。”
顾云台挑挑眉：“这你一直都知道的。”
于凌很想翻白眼。
“明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你从没那么看过我。”顾云台露出满足的神情：“那一眼，就好像你把我装进了心里。”
不等于凌反驳，顾云台凑近，认真道：“你，当时是在演戏？”
“还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