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鵬舉大驚失色,原來牙齒打顫和舌根發麻,並不是因他害怕,而是這小賤人給他下了毒。
一刻鐘的命...
已經過去多久了?
他還剩多久?
魏鵬舉越想越怕,越怕就越覺得舌頭正在越腫越大,好像下一刻就要從嘴里撐出來了。
他陡覺眼前恍惚、神志不清、心跳加速,好似中毒已深,硬著舌頭,吐字不清︰“唆...唆...什麼?”
于凌提醒他︰“已經不到一刻了。”
喪鐘已在耳邊敲響,驚醒魏鵬舉飛快記起于凌的問題——她方才是問,還有一人是誰...
可那人...那人他不敢說呀...
還有,這小賤人是如何得知,當晚還有一人?
于凌見他瞳孔瞬間放大,又極快縮小,譏誚地看著他︰“你連于青山的名字都記不住,怎會莫名要殺我爹。能知道石祥此名,定是還有一人,是此人讓你陪同殺人並善後。”
再一次提醒他︰“守秘的人死得快。等你爛在這,看看那人會不會回來看你一眼。”
對對對。
橫豎那人已經離開了,他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說。況且,他並不認為,這小賤人有本事斗得過那等人物。
“是杜明峰,杜大人。”魏鵬舉心一橫,閉著眼說得咬牙切齒。
對此人的懼怕、對生命流逝的恐慌,讓他忽略了自己舌頭竟又能自如發聲。
于凌緊追不舍︰“杜明峰是誰?勸你一次說清楚,眼下浪費的,是你自個的命。”
魏鵬舉頓覺時間可貴,這一瞬他舌頭不麻了,腦子也不混沌了,一五一十地悉數交代。
“杜明峰是刑衛司右指揮使。是他找到我,讓我入夜後隨他去那個村...”
他不敢看于凌的眼楮,只能垂著眼︰“我起初並不知曉他要做什麼,他就讓我守在院門外。我只是听吩咐辦事,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誰派他來的?”
魏鵬舉哭喪著尖臉,此刻毫無官威,卑微如塵土︰“姑奶奶,我一個七品芝麻官,哪有資格過問上官行事?”
“何況這可是刑衛司指揮使啊!”
“你可知這刑衛司是什麼地方?任你是幾品官,進去都要被扒皮拆骨。進了那地方,只有兩種人能出來——或是無罪之人走出來,或是死人被抬出來。”
“刑衛司就夠恐怖了,更可怕的是左右兩位指揮使——那是皇權麾下的鷹犬,殺人不眨眼。”
“唯他們享有先斬後奏的特權!”
“陛下欽定︰六品以下官員,他們可以不經刑部與大理寺,想抓便抓,想審便審。好好的人進去,沒幾個能囫圇個出來的。”
他只求能趴在杜明峰腳下,舔鞋底也好,當忠心听話的狗也罷,只求主人別嫌他毛色不夠亮,尾巴搖得不夠歡。
若不是那日對方亮出腰牌,他根本不敢相信,憑他一個縣令,有一日能有資格與這等人物對話。
“你可知這杜明峰不僅是沒人敢惹的指揮使,他還是當今杜太後的親佷兒。”
他費盡心力尋找那方金玉王印,為的就是打通杜明峰的門路,既能順利過雙考,又有機會待來年太後壽誕借機攀附,就此飛黃騰達。
若不是落到如今這個要丟命的田地,魏鵬舉只會將此人此事爛在肚里,再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吐露半句。
小賤人哪里懂刑衛司的可怕,就她這一身縴弱,對上杜明峰,連骨頭渣子都會被碾碎。
于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抖開,攤在魏鵬舉面前。
紙上畫了一只斂翅垂首的鷹,爪利、眼戾、喙尖,雖未昂首,卻有著睥睨一切的傲慢。
“杜明峰腰上佩的可是這塊腰牌?”
魏鵬舉大驚失色︰“你...你見過他?”
于凌垂眸看著畫紙,鷹犬听命行事,足以撕碎一切生物。
心口傳來碎石碾壓的疼痛。
那日此人一身黑衣,用一頂寬檐斗笠全然擋住了臉,只當她是個上山撿柴的村民,問她向北出山該走哪條路。
出山之路,向北必經安石村。
她竟然給仇人指了路。
唯一的慶幸,是她當時戴著面衣。
杜明峰。
于凌在齒尖緩緩摩挲這個名字,而後一點點嚼碎。
她記住了。
于凌再問︰“他要從我爹那,找什麼東西?”
屋里的箱籠、木凳、斗櫃、方桌、架子床,幾乎每一塊木頭都被劈開,院里的土也被翻過,定是沒能從爹口中問出什麼,才會寸土寸皮的翻找。
魏鵬舉面露苦相︰“我只能守在門口,不讓人進出。他單獨在屋內,我並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頓了頓,他補充︰“不過,他出來時臉色陰沉,我瞧著應是沒找到。”
于凌默然。
魏鵬舉急了︰“我知道的都說了,該給我解藥了吧?”
于凌緩緩起身,拍去裙擺的灰土,忽而笑了笑︰“你這麼怕死?”
魏鵬舉被這一笑驚呆。
從見于凌第一面起,從未見她笑過。如今她笑起來,竟比眼神都冷。
像方才斷崖邊高高掛起的殘月般冷,像希望在斷崖底摔得粉碎的冷。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于凌方才的話——路遇斷崖者,非生即死。
他讓烏雞死了,自己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魏鵬舉更加心慌意亂,放聲大叫︰“我若死了,杜明峰定會懷疑。他會來查,會知道石祥的女兒並未死,你也跑不掉的。不如放了我,我...我辭官歸隱,絕不會泄露半句。”
“對你來說,我活著,比死了有用啊。”
于凌看著他越來越絕望的眼神︰“你擔心事後會被滅口,便拿我家人的命去表忠心,向杜明峰納投名狀,做他的自己人。”
“你手上也沾了我家人的血,魏鵬舉,你貪婪狠毒,並不無辜。”
于凌垂眸看向掌心的古玉牌,話鋒一轉︰“不過,你方才說的也有道理,那我便給你一次機會。”
于凌轉身走向門洞。
魏鵬舉希冀的目光緊緊追隨她。
立在碎石堆里的火把,松油脂已快要燃盡,火光微微弱弱,如同即將被掐滅的生命。
“魏鵬舉,我們來玩個游戲。”
門洞那傳來的聲音忽遠忽近,如鬼魅附耳。
魏鵬舉不明所以,呆呆看著于凌,喃喃著︰“解藥,解藥。”
“你中的是麻針,並無毒,算算時間,麻藥差不多該過了。”
魏鵬舉不由自主地蜷縮手指,發現真的能動了。
于凌指向門洞下方︰“石門關閉後,你會漸漸窒息。一盞茶內,解開那把字秘鎖,你便能開門出來。”
順著于凌手指的方向,魏鵬舉看向門洞下方地面溝槽里的凹坑處。
“你只有一盞茶的時間。”
“鎖的謎底只有一個字,一個最襯你的字。”
于凌將玉牌放入門洞側邊的凹坑里,輕輕往里一推,卡進原有的套筒後,向右擰轉。
“ —— ——”
門洞上方傳來卡榫活動的聲音,極其輕微卻如驚雷炸在耳邊。
僵麻感逐漸消退,四肢漸漸恢復知覺,魏鵬舉努力想爬過去,卻只能緩慢挪動。
他滿眼絕望,看著那道百斤重、承載他生存希望的石門,正緩緩卻不可阻擋地落下。
“不——”他絕望地大叫。
于凌冷冷看著他︰“魏鵬舉。”
“游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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