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修繕觀音、魔音穿腦、群毆蛤蟆、一同逃跑這些事後,于凌和故人齋的幾人,以一同患過難、一起打過架的方式,迅速建立起戰斗情誼。
至此,于凌正式加入故人齋,成了隱于京師胡同里的手藝人。
修繕要做,重點是做高仿。
白芙蓉告訴于凌,鋪里會接到江南行商的訂單,指明要高仿的內造器物。說江南藏家好宮廷風,而時新流行的第一陣風,往往都是從京師內造刮起的。
內造的器物好撐門面,江南藏家也不差錢,因而京師各大骨董鋪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內造的高仿貨。
只要手藝到家,誰真的在乎是不是內造的。反正出了宮的器物,都得磨去內造的字樣,能唬人便行。
以前只有賀大器一人做,做得慢且經常做廢料子。現在有了于凌,白芙蓉沖她修繕觀音的手藝,非常豪邁地接了個大訂單——近來江南好內造瓷器,指明要最好的。
于凌親筆畫了一個青花五彩滿池嬌紋蓋罐和一只斗彩葡萄紋高足杯。
在燒好的瓷坯上畫青花、施五彩,只花了兩三日的功夫。故人齋沒有自己的窯坊,要送去外頭的包青窯搭燒。因斗彩要二次入窯,多等了一日,白芙蓉親去取回。
賀大器不錯眼地盯著滿池嬌蓋罐看了半晌,看得眼楮直抽抽也不肯移開,被等在一旁,忍無可忍的白芙蓉怒收器物,包裹得體體面面,而後興沖沖去交貨了。
賀大器一口氣跑回作房,忍不住問于凌︰“于姑娘,這青花勾畫極為不易,若發色濃艷常易暈散,你是如何做到能將荷葉的陰陽向背一氣呵成的?”
滿池嬌極為難畫,因里頭有荷塘、水草、坡石、鴛鴦,紛繁復雜,荷花瓣要深淺過渡,池水要波紋陣陣,便是不提荷花的五彩設色,就說這荷葉,他每次畫出來都像是枯葉。
而于凌畫出來的滿池嬌,荷花半開半放,色彩濃淡相宜,荷葉如初生般自然舒展,在水波蕩漾中,如同一幅緩緩流動的畫。
于凌想了想︰“畫荷葉我用的是分水法,頭三筆要濃,第四筆淡,最後一筆要當成影子來畫,而陰陽向背,要一筆分出濃淡,畫陽在筆尖,蘸濃料,畫陰在筆肚,蘸淡料。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賀大器的下巴都掉地上了。
青花分水乃是極難的高藝。一難在調和,要能將青花料調成濃淡分層的五色,二難也是最難,在分筆處。
所謂分水畫法,是要在青料尚濕的時候連續繪制,讓不同濃度的青料在坯體上層層交融,才能出得來濃淡過渡的自然效果。
畫的過程中,筆尖並不觸及坯體,要靠水流沉積厚度來控制,但凡有一丁點停頓,便是這里一坨,那里一大坨。
而瓷坯是立體且松脆的,運筆便要速度快,就得眼明心細手穩。
他在故人齋看了不少內造器物,多多少少都帶有幾分匠氣,看上去形神差不離。而唯有于凌是以畫入瓷,氣韻生動。
賀大器甚至覺得,她畫的比內造的真品都好。
而一筆畫出陰陽向背,更是分水高藝中的絕活,要在一筆之中、一次蘸料里讓兩種濃度自然過渡,才能自然天成,想必是于凌師父的絕活,這她都肯教?
于凌平靜看著他,賀大器抖抖索索地問︰“你...你當真肯教我?”
于凌點頭︰“若賀師傅想學,我可以教你。便是上次你說的游絲鑽金,我也可以教你。”
賀大器激動地手抖︰“真...真的嗎?可...可這手藝不都是藏著掖著,你咋就肯教我呢?你就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嗎?”
自古便是如此,要不說能拜個好老師是命中撞貴、百年難遇的好事,手藝好的人也不是沒有,可願意教的沒幾個。誰都想留一手壓箱絕活,免得將來飯碗被人端跑了。
于凌輕揚唇角︰“你想學,我就教。我師父說過,手藝能學到,是自己的本事。我肯教,也要你自己能學得會。”
見于凌如此坦誠,賀大器便壯著膽子問︰“于姑娘從幾歲起開始學藝?我瞧你不過十五六歲,手藝已這般頂天,像是從小便活在器物里一樣。”
于凌用麻布細細擦去指縫里的粉末,想了想︰“三歲。我...我師父說,我三歲時已經能做翅膀會動的木蜻蜓了,不過手藝不到家,只有一邊的翅膀會動。”
三歲的記憶,是爹幫她存著的。
當時她的手還太小,拿不了鋸子,爹就讓哥哥先幫她鋸好木料,她自己對著圖紙,用銼子一點點銼出了蜻蜓頭、翅膀、尾巴和活動的卡榫眼。
爹說她從小脾氣就倔得很,怎麼都不肯讓哥哥幫忙,一個人在那銼了一下午,銼得可歡了。
盡管活動的卡榫眼尺寸把握不好,木蜻蜓只動了兩下,一邊翅膀就掉了下來。可爹很高興,說她有手藝人的天分,是得了爹的真傳。
賀大器听得很是敬佩︰“三歲就能自己上手,你很有天分哪。你爹娘也有遠見,給你選了個頂好的師父。手藝好,教你又毫無保留,我瞧著,京師的老師傅都比不上你的手藝。”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論天分,他頂多有個一分半分的,論勤奮他倒是有個七八分。可手藝這行,若是只看勤奮,那人人都是大師。
他當年不敢上門拜師,或多或少也是因自己有點自慚形穢,既怕師父不肯收他,又怕自己手藝不到家,入了門給師父丟臉。
想到于凌方才說肯教自己,賀大器有些羞赧︰“于...于姑娘,我不甚靈光的...”
于凌看出賀大器既想學又踟躕,寬慰他︰“我師父說,手藝人的路很長,取經、取長、取道,一路都要學。您抬起頭來,穩穩地走,手藝只會日益精進。”
賀大器嘿嘿嘿笑成了憨憨的孩童︰“我師父還在京時,也曾說過,手藝若想精進便不能閉門造車。他雖是官,卻也惦記著民間的匠人。”
“他曾從民間遴選,選拔出手藝出眾、心思巧妙的匠人,朝廷給予欽定的御匠頭餃,可入工部文思院一道研習。這御匠的頭餃,可是多少民間匠人夢寐以求的。”
“咱倆的師父,倒是英雄所見略同,嘿嘿。”
談及手藝的事,賀大器宛如垂髫孩童般,眼中有著赤誠的渴望,雖笨拙稚嫩,卻尤為可貴。
听到賀大器不加掩飾地夸獎爹,于凌難得彎起唇角。
賀大器是個勤奮的手藝人,只是入行時沒有師父好好教過他。即便是這樣,他都能東學一點,西學一點,做到如今這般,已是不易。
于凌覺得,若他當年真拜到爹面前,爹一定會收他的。
不知這算不算緣分,沒想到兜兜轉轉十幾年後,賀大器依然能有機會學到爹的手藝,只是由她來教。
白芙蓉領著逢喜與常樂興沖沖進來,一疊聲嚷著︰“那兩件瓷器賣了個好價錢。今日鋪子歇業,掌櫃的帶你們出去逛逛。”
她拉著于凌︰“別忙活了,你初來京師整日窩鋪子里,都沒出去玩過。今個去積水潭怎麼樣?那兒有茶樓、畫舫,蓮藕羹甜得要掉牙。”
于凌想了想︰“我想去有山的地方。”
逢喜一拍大腿︰“那去西山唄。”
白芙蓉點頭︰“那就去西山,那廟宇多。我記得你愛吃素,戒壇寺的羅漢菜是一絕,潭柘寺的素齋也鮮美,咱們都去嘗嘗。”
于凌點頭。
她想去拜一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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