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爺。”一出落花樓,杜銳忙摸出帕子,雙手遞給杜明峰。
杜明峰沒接帕子,單手指腹擦過唇角,見指縫里隱有暗紅,冷哼一聲。
“我這就吩咐人去請秦御醫到宅里候著。”杜銳抬腿要走,被杜明峰攔住。
杜明峰搖頭︰“不必。顧雲台不是瘋子,他出手有分寸,只是震了氣血,並未傷筋動骨。”
杜銳不忿咬牙︰“顧雲台今日抽的什麼瘋,竟然眾目睽睽下對您動手。莫說您與他同是指揮使,便是看在杜家和太後的顏面上,他也不該如此囂張跋扈。”
杜明峰蹭掉指腹上的血跡,淡淡道︰“顧小侯爺囂張慣了。除了陛下和孟白隙,他把誰放眼里過?莫說杜家,就是太後姑母,顧雲台也渾不在意。我這點臉面,在他跟前還不是想踩便踩。”
“想來,是外頭盛傳的賜婚流言惹毛他了。呵呵——”
杜明峰譏笑︰“我是替姑母受過。顧雲台總不至于沖進慈寧宮找姑母的麻煩,只能拿我出出氣,這也是明著告訴姑母,他可不是那麼好拿捏的。”
杜銳垂下頭︰“可他未免也太囂張了。他有陛下護著,您身後站著的可是太後,是陛下的嫡母。”
杜明峰的眼神變了又變,有一瞬的失神,而後是沉如深井的漠然。
“小侯爺是武定侯嫡子又是獨子,出身高貴,自然可以目中無人。呵...杜家,杜家的兒子太多了,嫡出的幾個院子都住不下,更何況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庶子,哪能跟小侯爺比。”
杜銳勸道︰“爺多慮了。您深得太後倚重,已是杜家這一輩子孫里最有出息的一個,就連杜老太爺听聞您病了,都差人送了不少補品來。”
杜明峰對杜家人的示好並不在意,沉吟道︰“不過,今日確實不大對勁。顧雲台雖說是故意挑釁,可他每一招都像是在試探,並非全然只為出氣。像是...要查探我身上有什麼。”
他目光陡然銳利︰“銳兒,魏鵬舉的死可有古怪?”
杜銳了然︰“我夜里翻進魏宅開棺看過,似是被重物砸得血肉模糊,劉知府說是他與盜墓賊內訌自相殘殺。爺的意思,顧雲台懷疑您去了武康,才出手試探?”
杜明峰點頭︰“你不是說懷疑石家還有人在嗎?”
“是。魏鵬舉死的時機太過湊巧。且除了劉知府放出的消息,其余相關消息被封得一干二淨,定是顧雲台的手筆。”
杜明峰伸手拍了拍杜銳瘦弱的肩頭。
“銳兒很是敏銳。若無端倪,大可不必把消息抹得如此干淨。顧雲台定是去武康尋石家人,或許還查到些什麼...找人盯著他。若顧雲台能找到石家可能存在的活口,我倒是省事了。”
“爺,您曾說石家人那一夜都處理干淨了,若有活口,會是誰呢?”
“此事我也不解。難道石祥還有外收的弟子?”杜明峰看向他︰“黃冊可查了?”
杜銳點頭︰“人已被勾掉。不過我發現,隔壁那戶人家有個女兒,與石祥的女兒一般年紀,連名字都一樣。”
杜明峰眸光瞬間暗下來,無意識地攥緊拳︰“兩個女兒?”
“爺,當晚只有一個少女,會不會...那晚死的...不是石祥的女兒?”
杜明峰臉頰青筋根根暴起。
“魏鵬舉這個廢物,連村里幾口人都搞不清楚。我吩咐他把隔壁那戶處理善後掉,事後可有人見到兩具少女的尸首?”
杜銳搖頭︰“魏鵬舉讓人燒了屋子,什麼都沒留下,想必顧雲台那也找不到什麼。”
酒樓的迎客伙計牽來馬,杜明峰翻身上馬︰“此事你繼續查,盯緊顧雲台。若查到任何與石家有關聯的人,立刻告知我。”
杜銳隨手拋了塊碎銀給伙計,跟著翻身上馬︰“爺,既然顧雲台是試探,您還要進宮告狀嗎?”
杜明峰冷笑︰“當然要告。我若是忍氣吞聲,不把此事鬧大,豈不是明著告訴顧雲台,我已經知道他在懷疑我了。”
落花樓外燈火煌煌,繁華迷眼,寶馬香車盡情穿梭,金釵玉帶翩飛起舞,盛景下只見燈彩嘩然,只聞胭脂甜香,不知人間尚有疾苦。
一位大腹便便的華服男子撩袍正要登車,一群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小乞兒見勢湊近︰“大爺,賞點錢吧。”
華服男子抬腳就踹︰“臭死了,滾遠點。”
為首的瘦小乞兒被踹翻在地,不敢上前再討。
杜明峰聞聲勒住韁繩看過去,目光晦暗不明。
杜銳坐在馬上吹了聲口哨,剛被踹過的瘦小乞兒循聲奔過來,跪下先磕頭。
杜銳從袖里摸出一包碎銀,丟在他面前。
啪的一聲,獨屬銀錢的聲響吸引了一群乞兒蜂擁而至,個個伸長手去搶,哄搶間互相扭打起來。
最先摸到銀子的瘦小乞兒,搶不過後來的高壯乞兒,挨了拳腳後,他無奈只能回身跪在杜銳面前,苦苦哀求︰“大爺行行好,再賞點吧。”
杜明峰冷冷開口︰“誰搶了你東西,你就該搶回來,還要把對方打到以後都不敢搶你東西才對。一味伸手乞討,只會餓死。”
“任何人的善意都會用完,而他們能搶你一次,就能搶你第二次。”
瘦小乞兒听不明白,只露出可憐無助的神情看著杜明峰。
杜明峰拿出比方才更大的一包碎銀,伸長手晃了晃。
瘦小乞兒充滿期待的目光,貪婪地跟著銀袋子上下轉,一眨不眨。
“若你能把方才的銀子搶回來,這包也給你,以後你就不用乞討了。”杜明峰抬抬下巴,示意在不遠處爭搶分銀的一群乞兒。
瘦小乞兒又害怕又抵抗不了銀袋子的誘惑,想了想手腳並用地爬起,沖向那一群乞兒。
可他太過瘦弱,靠著貪婪的欲望只能逞凶片刻,很快便被一群乞兒打得抱頭鼠竄,瑟縮進角落里不敢冒頭。
杜明峰輕輕搖頭。
杜銳緊緊盯著角落里瑟瑟發抖的弱小身影,目光里閃過一絲本能的期待,而後瞬間變成抗拒,最後緩緩歸于平靜。
瘦小乞兒頻頻朝他們看來,常年饑一頓飽一頓的眼楮並不明亮,在黑暗里發著微弱的、期待的光,似是等著他們能再一次善心大發,對他伸出援手。
良久,杜銳收回目光。
“爺,這孩子還要救嗎?”
瘦小乞兒被搶光了身上所有的東西,若是沒人救,不出兩天就會餓死。
杜明峰搖頭,將碎銀塞回袖里︰“不了。我只養狼,不需要狗。連生存的口糧都奪不回來,救下來也是個廢物。”
杜銳深深看著瑟縮在一片華彩燈光都照不進的陰影里的身影。
小小一團,縮起來還不如一條狗壯實。
“銳兒。”杜明峰見他走神,微微揚眉︰“怎麼,這孩子讓你想起從前了?”
杜銳立刻收回一絲說不清是不忍還是放不下的目光,微微一笑︰“我比他幸運,有您收留我。否則,我興許也被人搶光了東西,只能等死。”
杜明峰輕輕一勒韁繩,任由駿馬信步向前。
杜銳轉過頭,拋下角落里那個可憐又渴望求生的乞兒,打馬跟了上來。
“他不如你,遠不如你,不論是血性還是運氣。”
“那年我可沒有拿出一包銀子,不過一個肉饅頭,你就能將搶你東西的乞兒通通打翻在地。我還記得,那個大乞丐高出你一個頭,被你打得滿臉是血。”
杜明峰笑著轉頭看向杜銳︰“這幫乞兒跟當年的你比起來,差得太遠。”
杜銳恭敬垂頭︰“是爺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杜明峰笑得開懷︰“我拿你當弟弟,你狠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像我。”
“若我當時不讓你停手,你會把他打死。那年你才七歲吧,便已懂得,讓一個人死並不是為了出口氣,而是他搶了你的生存路。”
杜銳喉頭微哽,別開臉,片刻後又轉向杜明峰︰“是銳兒的榮幸。”
“爺,那阮拙要盯著嗎?”
杜明峰嗤笑︰“一條靠姑母施舍才有飯吃的野狗罷了。他這種無父無母的孤兒,倒是很懂攀附,只是這種吃了飯還要摔碗的狗,連我都看不起。不必盯著,到底是姑母提拔的人,面上過得去即可。”
“他這個尚書可得發揮點作用。否則,豈非白瞎了那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