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對視了一眼,于凌立即別開頭。
顧雲台似是早已料定她會如此,淡淡笑了笑,沖她揚聲道︰“這位,是于姑娘嗎?”
幾人愣在原地。
于凌垂眸不答。
于姑娘...顧雲台這是查過她了?
逢喜率先從驚訝中反應過來,狂喜著小跑兩步近前,仰頭直直看著心目中崇敬已久的狂人︰“小...小侯爺,您...您怎會來我們這?”
他抱著油紙包,騰不開手揉眼楮,只能狂眨數下,發現面前人還在,情不自禁地張大嘴笑︰“小的逢喜,見過小侯爺。”
顧雲台輕輕頷首,目光依舊落在于凌身上。
白芙蓉看了眼面無表情的于凌,上前側身一步,擋住顧雲台銳利的目光,躬身施禮︰“見過小侯爺,我是這間故人齋的東家白芙蓉。您來我們鋪子真是蓬蓽生輝,不知我們能為小侯爺做些什麼?”
她不記得故人齋有干過殺人埋尸、勾結官員的大事,刑衛司指揮使怎會來這兒?
難不成是因為她們幾日前痛打了癩蛤蟆?
不可能,癩蛤蟆哪有這麼大臉。
顧雲台方才第一句,問的是...于姑娘...
他幾時認得于凌的?
白芙蓉掛著得體的笑,手悄悄背到身後,捏了下于凌的掌心,整個人將于凌擋在身後。
顧雲台揚眉︰“我來找...”他偏過頭,去看白芙蓉身後的于凌︰“找于姑娘修器物。”
見于凌看也不看他,顧雲台索性向前走兩步,眸光再次鎖準于凌︰“不知于姑娘可有空閑?”
見顧雲台毫不避諱,于凌心知不能繼續裝聾作啞,不知這個鷹犬查到了她什麼,她決意先繞開問題︰“見過小侯爺。”
顧雲台挑挑眉。
這位于姑娘,有一把清清亮亮的好嗓子,聲音不嬌不膩,軟硬適中,听得人通透舒暢。
只是,小侯爺這三個字,被她咬得略有生硬,似是對他頗為抗拒,又好像是...反感?
逢喜左看右看,見于凌對顧雲台面色冷然,生怕她初來乍到不懂京師的規矩得罪人,忙熱絡招呼︰“天熱,小侯爺,您要不要進來坐坐,喝杯茶?”
顧雲台含笑看著不與他對視的于凌︰“好。”
一旁的孟白隙猛搖金扇︰“給我也來一杯。”
逢喜這才注意到他︰“哎呦,小的眼拙,這不是孟公子嗎,快請進。”
眼見幾人進了故人齋,白芙蓉落後一步,湊近于凌附耳問︰“小侯爺怎會認識你?你得罪過他?”
于凌搖頭︰“我不認識他。”
短時間內白芙蓉只能冒出一個念頭︰“他看上你了?”
于凌再搖頭︰“不是。我猜,興許是為了那尊玉觀音。”
照她看,這個鷹犬是專來摸她底細,不知此人在武康查到了什麼,竟這麼快懷疑到她頭上,真是敏銳又可怕。
白芙蓉長舒一口氣︰“不是打你的主意便好。一會咱們口徑一致,咬死是賀師傅修的便是。”
于凌跟在白芙蓉身後,進了鋪子後,立在門口距離顧雲台遠遠的,以免再次與他對視。
若她沒看錯,顧雲台似乎很注意她的眼神,若是被他想起那次安平山的指路就不妙了。
真是可惜,這人沒摔下去。
孟白隙好奇地四下張望,在多寶架前似是研究品評般看了半晌,看得一旁的賀大器緊張地直絞手。
逢喜與常樂手腳麻利地端了兩盞茶奉上︰“小侯爺、孟公子請用茶。粗茶簡陋,失禮了。”
鋪子里最好的便是雨前龍井,日常招待江南行商沒問題,可給養尊處優的小侯爺,有些拿不出手。
顧雲台端起來輕啜一口,並無半分嫌棄︰“這泡茶的手藝不錯。”
逢喜瞬間紅了臉,細眯眼發出星光,嘿嘿傻樂。
白芙蓉偏過頭去翻白眼,這見了顧雲台就紅臉的伙計還能要嗎。
顧雲台放下茶盞,目光直直看向門邊的于凌︰“于姑娘,我是特意來找你,替我修器物的。”
幾次三番指明找自己,再避而不答未免失禮又惹人懷疑,于凌只得開口︰“我手藝不精,怕是修不好小侯爺的貴重器物,還請您另尋高明的老師傅。”
拒絕得如此直白,顧雲台卻毫不在意︰“是嗎?我瞧廖副指揮家里的那尊白玉觀音,修得甚好,京師里沒有哪位老師傅能修到如此地步。”
除白芙蓉以外,其余幾人下意識看向于凌。
于凌露出剛剛好的詫異表情︰“那小侯爺誤會了。玉觀音是賀師傅修的。”
她看向已是木訥成觀音的賀大器,輕咳一聲︰“賀師傅入行已有二十余年,是手藝過硬的老師傅。”
賀大器回神,微紅著臉沖顧雲台點頭,然而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一直頻頻點頭。
顧雲台長長哦了一聲。
刻意拉長的調子,是告訴于凌他根本就不信。
于凌並不理他。管你信不信,反正咬死不是她修的。
顧雲台站起身,幾步走到于凌面前,含笑道︰“于姑娘,似是很喜歡忍冬花?”
沒料到話頭轉得莫名其妙,于凌一怔,下意識別過頭。
“我瞧你衣裳袖口和發帶上,繡得都是忍冬紋,可見你很喜歡這種花。”
離得近了,顧雲台細細打量于凌。
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膚色,精致小巧的鼻梁,紅如海棠的唇瓣,除了眼神太冷,可以說這姑娘真是素到極美。
于凌垂眸︰“沒想到,小侯爺竟認得忍冬花。”
忍冬可並非名貴花卉,只因生長適應性強,鄉野疏林里倒是尋常可見。堂堂武定侯,怎會認識這般山野又並不富貴的花。
顧雲台頓了頓︰“我家人喜歡。”
白芙蓉有些听不下去。
怎麼外頭傳言神乎其神的狂傲小侯爺,看到個姑娘跟鯊魚聞到血一般,死盯著人不放。這連衣裳發帶繡得什麼花都要仔細打量,簡直是變態。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听顧雲台又問︰“于姑娘不像京師土生土長的,什麼時候來的?”
于凌心頭冷哼,不再陪他玩這套故弄玄虛的把戲,一言戳破︰“城門口不是見過了,小侯爺怎會不知我什麼時候來的京師。”
落花樓不過短短一眼,這人能看出她什麼?
想必城門口那一面,顧雲台已經留意到她了。
她並不訝異顧雲台查人底細的神通廣大,只是不解為何一面之緣,此人便盯上她。
顧雲台忍不住又笑︰“于姑娘好記性,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你十幾日前才進京,戶帖卻是落在了京師?”
好聰明的姑娘,反應敏銳,竟能一眼看穿他。
白芙蓉端起掌櫃的笑容,恭敬有禮︰“于凌是我堂妹,這回進京就是來投奔我的。她不小心把戶帖給弄丟了,我想著反正要留在我鋪子里,索性以雇佣的名義,將她的戶帖落在京師。”
顧雲台笑意都要漫出眼眶了,微微頷首,表示你說得很有道理,隨即反問︰“白掌櫃不是被內廷白得喜公公收養的嗎,便是姓氏也隨了他。怎的會有個姓于的堂妹?”
“于凌是我姑母的婆家妹妹的夫家堂妹的女兒。雖說七拐八繞,但輩分上的確是我堂妹。”
“白掌櫃自幼喪父喪母,還能記得姑母的婆家妹妹的夫家堂妹的女兒的名字?”
白芙蓉笑靨如花︰“親戚少,總能記得那麼一兩個。”
反正這些人都不存在,看顧雲台上哪查去。
逢喜幾人目瞪口呆,不知是被白芙蓉這番乾坤大挪移式的認親驚住,還是根本就算不明白這筆糊涂的親戚賬。
正喝茶的孟白隙險些噴出來︰“白掌櫃,你家親戚這身世夠曲折的。”
白芙蓉微微一笑。
顧雲台直直盯著于凌︰“于姑娘原來是進京投奔白掌櫃的姑母的婆家妹妹的夫家堂妹的女兒。”
于凌微微蹙眉,口吻有些不耐煩︰“小侯爺,時候不早了,就不耽誤您忙了。”
顧雲台挑起好看的峰眉。
這是在對他下逐客令了?
他現在可以肯定,這位眼神如刃的于姑娘,十分反感他的靠近。
像是怕他離得越近,越能看清什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