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舉城關注已久的校武大比，在秋風乍起時開賽了。
這一日，京師的百姓幾乎連營生都沒心思了。
雞一叫，逢喜不知從哪兒搞來一面銅鑼，鐺鐺鐺地把眾人敲起。而後大家隨意梳洗，匆匆用個早飯，坐上提前雇好的馬車，頂著半亮不亮的天色，打算先人群一步到城隍廟。
誰知他們剛下馬車走了幾步，就听身後傳來吵吵嚷嚷的人聲，逢喜一扭頭，大驚失色︰“快走快走，後頭全是人。”
于凌回身看，就見好似一瞬間，全城的百姓排排隊，一窩蜂地如同泄洪般流進了長街里。
長街上的人潮瞬時擠成了一鍋黏稠糊爛的粥。
人貼著人，只能隨隊伍緩步前行，根本無法回頭。
逢喜與賀大器二人努力合攏護著白芙蓉幾人，跟貼面餅似的被人群攆著挪到了校武大比的場地門前。
時辰未到，大門還未開，眾人齊齊在門前大喘氣。
常樂氣喘吁吁，擠到想流淚︰“天哪，這些人都是來看小侯爺的吧。我記得上回也沒這麼多人哪。”
現在一提顧雲台，逢喜莫名生出了與有榮焉感，昂起驕傲的臉︰“那必須是的。你看那些姑娘奶奶，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擦了什麼香粉，這是倒了半桶在身上嗎，隔這老遠都嗆鼻。”
賀大器齜牙咧嘴，心疼地抱著腳撢鞋面上的灰，一路過來腳都讓人踩變形了。
白芙蓉緊緊拽著于凌，大口喘氣︰“失策了，早知這麼多人，應該半夜就來。”
于凌四下張望，一路過來見長街只有首尾處站著零星幾個身著簇藍布號衣的五城兵馬司兵丁把守，看樣子門面功夫大于實質意義。
長街上的人群像高低起伏的游龍，見首不見尾，官兵根本顧不過來，于是只蹲守在旗子下。
而校武大比的場地外，間隔十步站了一個兵丁，身著簇新的絳紅號衣，頭裹同色巾帕，雙目炯炯有神，瞧上去不像是來彰顯威儀，倒有幾分同百姓一道湊熱鬧的期待眼神。
待場地門大開，于凌被常樂和白芙蓉一邊拉一個，隨人群涌了進去。
舉目望去，場地煥然一新，已是一片彩旗招展。
圍牆上每隔三步插一面三角彩旗，紅、黃、藍、綠四色相間，旗幟上用金線繡著“校武”字樣，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場地四周立起丈余高的旗桿，頂端繡著各色猛獸神禽的牙旗隨風擺動，老百姓個個仰著脖子看，紛紛驚呼︰“看，是老虎飛起來了，還有大龍、鳳凰，可真好看哪。”
正門頂上高高懸起丈余長的紅綢橫幅——校武大比四個碩大的金字，在日頭下刺目耀眼。
于凌隨人群涌到騎射比賽場地前，而後就听到一陣轟鳴的鼓聲。
東南兩側各立著一面丈余高的牛皮鼓，鼓面繡著精致的龍紋，一旁筆直站立的鼓手打著赤膊，雙臂肌肉虯結，待掌旗官手里的旗幟舉起，便舉著雙槌，咚咚咚咚敲響鼓面。
這是評判官入場的宣告聲。
擂鼓三通，聲震四野。
而後有兩名身著錦袍的人上前，手持禮炮，一拉引線，隨即五彩煙花如竄天游龍般，高高竄上天後砰砰砰爆開，再如天女散花般，從天而降，撒下一片彩箔。
百姓們高舉雙手歡呼，去接天上掉下的恩賜。
于凌側首看向評判台。
台面上方搭起一座歇山頂式的彩棚，棚頂覆著在陽光下宛如青色琉璃的綢布，四角高高翹起，各懸了如小孩個頭長短的大紅燈籠。
棚檐下掛著兩排杏黃色帷幔，其上金線繡著的麒麟圖閃閃發光，既能遮去刺目的陽光，又能讓評判台上的人視野一覽無遺。
于凌瞧見今日評判台上擺著幾張紫檀木案，其後放著紫檀太師椅，一共七張。
前排只放了兩張，其余五張並列放在第二排。
第一排會是杜明峰坐的嗎？
而後于凌就見先是幾個緋袍官員魚貫而出，互相拱手客套後，相繼落座在第二排。
接著端著步子邁出的人便是杜明峰。
同是緋袍，可胸前的虎補張牙舞爪、凶態畢露，腰束金帶，目光凜然，下頜微抬，一副官威赫赫的做派。
第二排的幾名官員紛紛起身抱拳施禮，杜明峰帶著兩分矜傲的神色還禮，余光淡淡掃過前排兩把座椅，而後落座在右側的紫檀椅上。
于凌微勾唇角。
很好，右側那個位置的距離剛剛好。
場內百姓個個踮起腳、勾著脖子等著，甚至有些人已是迫不及待地高呼︰“小侯爺呢，小侯爺怎麼還不來呀？”
杜明峰臉色微微下沉。
方才他出來時，只有稀稀拉拉不高不低的歡呼聲，眼下人群一股腦地等著顧雲台，似是對他視而不見，饒是杜明峰這般冷硬之人，也覺得臉上掛不住。
群眾里有人耐不住疊起了羅漢，高呼一聲︰“快看哪，小侯爺出來了。”
于凌隨即看去。
今日的顧雲台，依舊是一身玄衣，衣擺、領口、袖口處，銀線繡著的鷹翼隱隱發光，衣擺底邊繡著江崖紋，發髻只用一根墨玉簪住，負手緩緩而出。
杜明峰已是十分高大，顧雲台較之他則更是頎長挺拔，繃緊的肩背如寬山闊海，出場即有遮雲蔽月之感，像是所有的光都朝他涌去，再被他踏在腳下。
這位如同無意中降臨人間的殺神，帶著迫人的威壓，每向前一步，銳利鋒芒再多一分。
百姓潮水般的歡呼聲，撲頭蓋臉涌上評判台，人人尖叫著、高呼著︰“小侯爺威武！小侯爺真俊！”
牛皮大鼓咚咚震響，不知是誰帶頭撫掌打拍子，人人跟著邊撫掌邊高呼小侯爺，高低起伏的歡呼聲蓋過鼓聲，沖上門頂，連迎風招展的彩旗都隨著節拍和呼喊聲一同起舞。
杜明峰的臉色沉如黃土。
百姓每一聲呼喚顧雲台，都砸在他心坎上。
他與顧雲台的位置同在第一排，方才僅有他一人的前排，此刻被顧雲台的影子全然籠罩，連他的座椅也被蓋得暗沉——
這一巴掌，甩得可真響。
顧雲台目光淡淡掃過杜明峰土黃的臉，而後轉身，向後排起身施禮的官員回禮。
再然後，小侯爺幾步走到評判台最前端，破天荒地高揚起手，沖著百姓們招了招手。
百姓們更加瘋狂，歡呼小侯爺的聲音險些刺破于凌的耳膜。
于凌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能將評判台看個一清二楚，可若是從評判台看向人群，卻是烏泱泱的一片人頭。
即便如此，于凌還是能感覺到顧雲台的目光，直直對準她。
耳邊是逢喜喊到破音的尖叫，于凌看向前方，就見顧雲台正盯著她看，而後沖她微微頷首。
于凌頓了頓，再輕輕點了點頭。
顧雲台像是很滿意得到于凌的回贈，轉身，撩袍，坐下，單手執起青花瓷茶盞，連個眼風都沒掃過杜明峰。
杜明峰暗自咬牙，後排的官員見此互相對視一眼，個個露出小侯爺果真是狂人的了然表情。
于凌看了看評判台，側首問紅光滿面的逢喜︰“怎的不見孟公子？”
逢喜眼珠不動地盯著顧雲台︰“听落花樓的伙計說，孟公子嫌頭兩日的比賽無聊不打算來，說就最後一日來瞧一瞧比武賽就行。”
“嘿——”他想起什麼，轉頭沖于凌擠眉弄眼，低聲道︰“孟公子說了，要來看杜銳挨揍。我到時候也要好好看看，看他一嘴狗牙到最後能剩下幾顆。”
說話間，掌旗官再次舉旗，號角嗚嗚咽咽，聲傳十里。
入場處，兩列方陣魚貫而出，行至場中站定，武生們身著統一的玄青勁裝，額間綁了同色額帶，個個身形利落，脊背挺直，身背箭囊，腰懸弓袋，正列隊等待。
場邊拴著整整齊齊一排戰馬，馬蹄刨地，甩尾噴氣，正蓄勢待發。
第一場騎射與步射的大比，即將開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