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台話音未落,伸手覆掌,摁住于凌將要縮回的手臂。
溫熱的掌心下,少女的肌膚微微發涼,好似有些刺手。
他下意識抻開十指,讓自己寬厚溫熱的掌心覆得更開。
“別動,藥粉還沒干。”
于凌的掌心,就攤在他眼前。
顧雲台垂眸看去,少女粉嫩的掌心里,除了薄繭,還有幾道淺淺的印子。
瞧著像是數月前的舊傷,傷痕很長呈縱橫狀,從下到上,蜿蜒曲折,幾乎是跨過整個掌心。
顧雲台不自覺用指腹輕輕撫過︰“這是怎麼弄的?”
于凌用力抽回手,下意識背到身後,又覺得這舉動在顧雲台面前毫無抵抗力,反倒有幾分孩子氣,沒好氣地回道︰“沒什麼。”
口氣硬邦邦的。
顧雲台察覺出她別扭的反抗,眉心微動︰“這...不會是你上一次殺人留下的吧?”
于凌點點頭。
等顧雲台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驚愕後,她才冷笑還擊︰“小侯爺,你方才還說我不是殺人狂魔,怎的現在一口一個我殺人?”
“外頭傳言小侯爺乃黑閻羅,沒事就殺人,如今我算懂了,你一張嘴,黑也是我,白也是我,原來愛好殺人又常常掛嘴上的,是小侯爺你。”
顧雲台扯扯嘴角,認真點頭︰“沒錯,我經常殺人。”
他將寬闊的手掌平攤開,手背向下,貼在于凌方才擱過手臂的桌案處,那里還有一絲余熱。
接過她的諷刺順手就塞進棉花里。
這人面上一派坦誠,舉止多次挑釁,她真是高估了這個混蛋侯爺。
于凌別開眼,看了下窗外︰“小侯爺,天色已晚,你究竟如何打算?”
這人難不成真打算在這耗一夜。
顧雲台卸去了一身的怒火,此刻反倒像個上門閑談的客人,懶懶道︰“你不擔心我將你抓去刑衛司?那兒的刑房很恐怖,隨便一個刑具你都吃不消。”
于凌一點都不怯︰“若小侯爺抓我,我便說刺殺杜明峰一事,是小侯爺指使我做的,那日也是小侯爺放走了我。”
顧雲台又氣又好笑︰“你這話有人信嗎?”
于凌反唇相譏︰“那小侯爺抓丟刺客的事,有人信嗎?”
顧雲台輕輕撫掌︰“好膽色。敢當面譏諷和威脅我的人,你是第一個。對我出手還能跑掉的人,你也是第一個。”
他再次傾身,靠近于凌︰“在小巷里,你看到我了。于凌,你明明看見了,卻還要對我出手。”
“若你決意下手殺杜明峰,你為何不一早對我言明?”
“我再三說過會護著你的安危,你是不信任我?還是怕我洞悉你殺杜明峰的原因,與你的身份有關?”
壓迫的呼吸又一次近在眼前。
于凌向後移開身子︰“因為小侯爺礙手礙腳。”
“我原本只想殺了杜明峰,是小侯爺自己要追,我已經躲了起來,你還要步步相逼。”
礙手礙腳四個字,讓顧雲台眸底覆上一層寒霜。
于凌當看不見︰“我也是沒想到,區區一根麻針,打遍京師無敵手的顧小侯爺,竟然躲不開。”
“小侯爺,你應該慶幸,那只是一根麻針,要是毒針...”
她唇角微微綻出一朵花︰“怕是會很麻煩。”
顧雲台微微眯眼。
這是譏諷他武功很差、反應很慢、人還不識趣,非得自己送上門挨這一針。
顧雲台順勢瞄了一眼掌心。
他方才就不該放手,這姑娘一旦脫離他的鉗制,一口尖牙隨即就咬,絲毫不顧念他方才幫她清創上藥的情分。
于凌敏銳察覺出他的意圖,將手臂背在身後。
顧雲台失笑︰“別藏了,我不會對你動手,別把藥粉蹭掉。”
“還有,別再顧左右而言他,你的身份,究竟是誰?”
于凌頗為不耐︰“小侯爺,我的身份你第一次來故人齋不是查過了,我說過多次,我就是個普通的手藝人。”
她把話題重新拉回來︰“小侯爺,就算我出手傷你,可我也算是替你除掉了心腹大患。你與杜明峰本就是天生的死對頭,你倆之間必要有一人落敗,不是他便是你。”
“我出手,他不論是死是殘,于你都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小侯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坐享漁翁之利,這樣我們之間,也算扯平了吧。”
我幫你殺了人,你別計較我對你出手。
听起來十分公平,但顧雲台覺得很不順耳︰“我要收拾杜明峰,我自己會出手。”
“可現在外頭都傳言此事是我做的,我有口難辯,還要倒欠太後人情,這哪里算扯平?”
于凌蹙眉︰“那你想怎麼樣?小侯爺,我不妨提醒你,若你把我抓去交差,只會更丟臉。讓外頭人知道你連個弱女子都抓不住,小侯爺可就顏面掃地了。”
顧雲台點頭︰“言之有理。不如這樣吧,我們做個公平的交易,如何?”
于凌警惕看著他。
“你說出你與石大人的關系,那麼刺殺杜明峰以及你對我出手的事,我便既往不咎,公平吧?”
顧雲台口吻平和,听著有商有量,實則還是想挖出她的秘密。
于凌冷冷看著他。
這混蛋可真是執著。
“沒有關系。小侯爺為何如此執著這個問題,難道證明我與石大人有關系,你能得到什麼?”
顧雲台默了默︰“我...有事要找石大人。”
“不如這樣。”于凌逼近兩寸,緊緊盯住顧雲台的眼楮︰“小侯爺先告訴我,你找石大人做什麼?”
顧雲台沉默半晌,輕輕搖頭︰“無事。”
于凌緩緩退後。
顧雲台眼見她離自己越來越遠,下意識想伸手。
于凌輕輕嗤了一聲。
“小侯爺不願說,卻硬逼著我承認,這就是你說的公平?”
“先認定我與石大人有關系,再反復逼我承認,這就是小侯爺認定的公平?”
顧雲台手指輕蜷,默然不語。
于凌嘴角含著譏笑︰“是我僭越了。小侯爺位高權重、身份不凡,公平的標準,是小侯爺定的。您認定什麼便是什麼,這大概,就是小侯爺式的公平吧。”
顧雲台忽覺手癢。
他已經摸清規律了,但凡他問的問題是于凌不想回答的,她對自己不是明褒暗貶、冷嘲熱諷,便是面不改色地撒謊狡辯。
避而不答、倒打一耙、隨意甩鍋、硬耍無賴,這幾招這姑娘玩得爐火純青。
難怪于凌說自己是手藝人,這一筐手藝夠她上西天跟佛祖辯一辯真理了。
顧雲台攥了攥拳頭,忍住把人拎過來的沖動。
“你還真是口齒伶俐、巧言善辯,那你說,你對我出手一事,該如何善了?”
“小侯爺要是意難平,那便把我抓走吧。”
于凌露出鄙夷的目光,一道一道刺向顧雲台。
“我一介平民,死了便死了。可小侯爺為此要威名掃地,遭人恥笑,算起來,這筆賬我還更劃算些。”
她一字一頓地強調︰“不知這對小侯爺來說,算不算公平?”
被反將一軍的小侯爺無言以對。
顧雲台深深看著于凌。
對面的少女很美,五官精致得如同被最好的手藝人精心雕琢而出,每一寸都恰到好處。
比起這副皮相,她的聰慧敏銳、一身膽色、算無遺漏與那一手精妙絕倫的手藝,更令人折服。
孟白隙倒是沒說錯,于凌,的確是能與他勢均力敵、一較高下的對手。
還是他十分欽佩的對手。
便是方才,他不肯說出尋石大人的目的,于凌卻一字都未逼問。
她好似胸有成竹,便是他不說,靠她自己也能找出來。
半晌不見顧雲台開口,于凌以為他氣糊涂了,好心又挑釁地提醒︰“小侯爺,時候不早了。您要是不抓我,那我要去休息了。”
于凌有六成把握顧雲台不會抓她,這混蛋雖不是甚好人,但極為狂傲。
把她交出去,只會讓杜明峰覺得顧雲台在低頭示好,這種既惡心又跌份的事,她猜傲嬌小侯爺是鐵定拉不下這個臉的。
顧雲台起身,目光拐了個彎,探到于凌身後的手臂上︰“明日起,不要再用薄紗遮掩傷口了。”
于凌有些猶豫。
現在倒不用防顧雲台了,可故人齋幾人突然看到她身上有傷口,她該如何解釋。
不待她想出解決辦法,就見顧雲台抽出寒光四溢的匕首。
他擼起袖子,反手一刀,結實有力的小臂上劃出一道新鮮的血口,血飛快滲出來,滴滴答答掉在磚地上、桌案上。
很快汪成一小灘。
于凌呆了呆,怔怔看著他。
“明日便說,你在作房不慎割傷了手臂,桌上和地上的血能為你證明。”
顧雲台眼都不眨地放血後,隨手抽出帕子裹了幾道,放下袖口,口吻甚是隨意︰“這樣你也好跟白掌櫃幾人交代。”
“你——”
于凌目光落在那灘血跡上,憋了半天,擠出一句︰“小侯爺的血,挺紅。”
顧雲台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狡黠又冷漠的于凌,竟也偶爾會流露出這一瞬的有趣可愛,雖陌生得緊,卻異常珍貴。
他還听出了一絲別別扭扭的關心,藏得很深,憋得很難,但好歹冒出了芽尖。
于凌被他笑得無所適從,只能別過頭去。
顧雲台繞過桌案,目光落在放置在一角的工具匣上。
匣面的忍冬花簇簇盛放,交織纏繞,一派生機勃勃,不像那一朵孤零零的忍冬花,獨自留在那座被燒得焦黑的籬笆小院牆上,風雨飄搖。
顧雲台伸手,指腹輕輕撫過匣面。
“于凌,你的掌中,能開出玲瓏青花,也能化出萬道利刃,我...甚是欽佩你。”
莫名被夸,于凌又一次怔住。
顧雲台淺淺一笑。
“于凌,修好我的扳指。之前的事,便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