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台微微眯眼。
這是既避開他的問題,又打算從他這多拿點消息。
還是點頭回答︰“沒錯,他不在京師。前幾日就出京了,說是去替杜明峰尋名醫。”
果然如此。
于凌冷笑︰“看來杜明峰養的狗,開始找新主人了。”
想了想,她又問︰“我听逢喜說,杜明峰待杜銳極好,因為杜銳替他擋過刀,所以拿他當親弟弟一樣,只為這一點嗎?”
察覺到夜風轉了方向,顧雲台換了個位置站,替于凌擋住風口。
“杜明峰是杜家人,骨子里還殘存一點世家的傲氣,他手上染血雖多,但多半都是替人當刀。此前撿杜銳回來,大抵是想將他當成一把自己的刀培養,留作後手,可養著養著,便改了主意。”
“比之地位遠遠高過他、或是同他一樣要靠爭搶活下去的杜家人,杜銳連人帶命都是杜明峰的,活像他的縮影,更容易成為他的自己人和手中刀。”
“杜家人雖多,可杜明峰從小並無感情好的兄弟。他與杜銳多少也有些情分,加之杜銳對他極為忠心,他便事事照拂,當自己弟弟一樣栽培。”
于凌淡淡笑了笑︰“忠心嗎?未必吧。今日的事,恐怕杜明峰並不知情。”
“今日這三人,算是杜銳花銀子買了他們的命。杜銳和這些地痞實則沒有區別,他只是比他們多了點幸運,遇到一個肯拉他一把的人,可骨子里還是髒的。”
“就算杜明峰喂最好的飯,也養不出一條自己的狗。”
顧雲台思路偏了偏。
他發現,這姑娘最近給他的笑臉,倒比從前多了幾次。
尤其今日,于凌肯跟他解釋竹筒,說明她待他沒從前那般嚴防死守,尖牙略略收了點,這讓他看到了一隙光。
算是個...好兆頭吧。
“是。杜明峰不會在此時惹我,想來他已經開始嘗到杜家人的冷淡,忙著修補自己才是正道。”
顧雲台眼中隱隱有殺意︰“今日之事我不會算了,待杜銳回來,另一只手也別要了。”
提起此事,于凌就莫名來氣︰“說起來,你若不來就沒這些事了。小侯爺,勞煩你下次三思而後行。”
顧雲台失笑︰“真當我看不出圈套?就算是個明擺著的圈套,我也非來不可。這一回,算杜銳他賭贏了。”
于凌不可思議︰“能看出你還來,小侯爺你莫不是個傻子,還是你恣意妄為慣了,踩坑于你而言,不過是不痛不癢,無關緊要。”
顧雲台輕輕搖頭,話卻很重︰“比起我會不會中圈套,我更在意你的安危。于凌,我不想你出事。”
說得坦蕩又直接。
從前顧雲台也把護著她掛在嘴邊,于凌卻從未在意,只當他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罷了。
可此時此刻,卻有實打實的真切感。
顧雲台今日,的確又替她背了口大鍋。
于凌穩了穩心神,語氣不自覺兩分溫和︰“小侯爺,今日不管有沒有人看到你的臉,只要有人嚷出去你逛勾欄院還殺人,杜家人就能將這事坐實,想必明日你就要處在風口浪尖上了。”
這是委婉提醒他早做準備?
顧雲台听出深意,笑著問︰“你這是...關心我?”
于凌輕咳一聲︰“畢竟人是我殺的,總讓你背鍋也不好。”
顧雲台倒是很輕松︰“我人都去了,替你背個鍋也不算什麼,小事一樁,不需要權衡。”
他說得肆意張揚︰“小侯爺的身份,就是用來擋禍的,不然要來做什麼。”
于凌白他一眼。
真是個又狂又傲又傻的小侯爺。
顧雲台笑了。
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峰上,宛如最好的匠人,在未經雕琢的玉料上下的第一刀,慎重又精細,拉出的線條利落分明,恰好將那雙黑如曜石的雙眸映得更深更亮。
這一次,于凌沒有捕捉到他眼中常在的銳利,只有如水的溫柔與如海的寬厚。
顧雲台輕聲開口︰“于凌,謝謝。”
于凌一怔。
這是顧雲台第二次鄭重跟她說謝謝。
上一回是在作房,他字字試探,句句帶鉤,令人煩厭。
那一聲謝是為給他修扳指,只被于凌當作是懷著目的的示好,棄如敝履。
這一回,他滿懷真摯,是在謝她方才的提醒。
今日在小屋里,顧雲台流露出的短暫失態,輕輕震了她的心。
像是他親手拆掉了隔閡,沒有高高在上的試探,也沒有狩獵者無時無刻的威壓,那一刻,于凌真切觸踫到他的善意。
或許,是因為顧雲台不再視她為獵物,她沒那麼厭惡回避他的緣故吧。
又或許,這個無所不能的小侯爺,頭一回在她面前露出慌張與懼怕,讓她覺得,原來孤鷹也會落地。
見于凌愣神看著他,顧雲台眸色晶亮,唇角微勾,似是壓著高興。
“小侯爺,”于凌輕咳一聲︰“先不要動杜銳,他留著還有用。”
顧雲台忽而覺得心又要被高高吊起︰“你要做什麼?”
于凌的回答一本正經︰“自然是要殺他。我說過,誰要殺我,我就殺誰。”
顧雲台神色認真︰“怎麼殺?”
于凌回答得也認真︰“還沒想好。總之,小侯爺先別動他。”
惡狗可是長了一嘴好牙,能把人咬得血肉橫飛,可不能浪費了。
顧雲台無奈點頭,隨即狡黠一笑︰“我們,這算是...殺人同盟?”
于凌不接他的話茬︰“反正小侯爺常殺人。”
顧雲台順勢把之前的話頭又找了出來︰“那我又幫了你一次,于凌,你要怎麼回報我呢?”
他似笑非笑看著于凌。
這人真是不能給一點好臉,這麼快得寸進尺,虧她方才還拿他當半寸的好人看。
于凌回了個輕飄飄的譏諷︰“修小侯爺那盞螃蟹燈,我不收錢。”
顧雲台真想撫掌。
他堂堂小侯爺的臉面和幫助,在她這就只能頂得上一個斷了鉗子的花燈。
入冬的夜風卷著絲絲涼意,撲到于凌臉上,她不自覺打了個冷戰。
顧雲台伸手替她攏緊披風︰“起風了,這披風你用著吧,我送你進去。”
于凌搖搖頭︰“這麼近,我一人進去就好,小侯爺快些回去吧。”
顧雲台微微一笑︰“我送你進去,不是剛好替你做擋箭牌麼,想必這會賀大器也醒了,我陪著你一道,去跟你的堂姐白掌櫃好好解釋一下。”
看于凌瞪著他,顧雲台笑出好看的唇窩︰“說起來,白掌櫃不是要請我和小白吃包子麼,我去問問,什麼時候來合適。”
于凌跟在顧雲台身後,一言不發。
顧雲台瞥見她不快的臉,暗自偷笑,沒話找話問︰“你今兒拿的面粉,是不是做包子用的?我好像還沒用晚飯,會有包子吃嗎?
于凌磨牙︰“有月餅。”
二人你來我往,顧雲台時不時被于凌扎兩針,爽朗的笑聲久久飄蕩在故人齋後院的上空。
杜銳這兒,則盈滿了得意猖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
杜銳笑得癲狂,牽動斷腕處陣陣疼痛,他一邊齜牙咧嘴,一邊揉著肚子,還是忍不住滿腹笑意。
小四規規矩矩立在他身旁,不敢打擾新一代主子的情緒。
“小四,”杜銳笑得滿眼淚花,招招手示意他湊近︰“你可知我在笑什麼?”
小四搖頭。
杜銳笑飽了,看小四的眼神帶著八分欣賞和兩分鄙夷。
知道在他面前裝孫子還算有點腦子,不過小四這刀鞘腦袋,定然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
杜銳實在太得意了,他難得贏了一次顧雲台,這可是連杜明峰都沒做到的事。
如此長臉的事,總得找個人炫耀兩句︰“我只花了一點點銀子,卻是一舉多得,實在令人痛快。”
小四目露不解。
“于凌這個小賤人,我斷定是顧雲台的軟肋,否則堂堂小侯爺,絕不會大晚上跑勾欄院殺人自損顏面,此乃其一。”
杜銳得意地比出一根手指。
“其二,我給杜家人送了份大禮,想必這會子功夫,杜家人已經找言官寫奏本了。他們必得記我一功。”
而他,總算是報復了顧雲台一回。
不過論杖刑和斷腕之仇,這一回還遠遠不夠。
杜銳吁出一口上位者的氣。
余下的好處,被他抿去了。
最大的,是他給太後搭了條能向顧雲台施恩的梯子。此事鬧開,顧雲台必是一身髒水,太後便能順勢拉攏,不管成不成,也多少留了三分人情。
太後,想必也會記他一功。
他算是給自己的未來找好了出路。
這一切的好處都是他一人獨得,而顧雲台查不到他參與的半點痕跡。
能讓顧雲台咽下這口惡氣,他杜銳,可比當初的杜明峰強多了。
“對了,那幾個爛東西處,沒留下痕跡吧?”杜銳懶懶看向小四。
小四恭敬回稟︰“大人放心,拐了好幾個彎,絕對跟我們扯不上關聯。”
杜銳滿意點頭。
一包銀子買三個爛東西的命,虧大了。若不是要釣顧雲台,這三個東西連十個銅板都不值。
小四從旁提醒︰“小杜大人,那個女的要怎麼處理?”
杜銳擺擺手︰“先不要動她,留著有用。”
還不到時候。
這小賤人,他能用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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