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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烈焰焚楼
    顾云台来得太快。

    杜明启又惊又喜。

    喜的是拿小贱人做饵果真把顾云台钓来了,惊的是顾云台动作这么快,不知他是毫无防备地只身前来,还是暗地里布了后手。

    眼见最大的猎物即将落网,杜明启浑身肌肉绷得微微发颤,既兴奋又有点莫名的害怕,他摁住狂乱的心跳,摸出火折子攥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一道黑色身影由远及近,逐渐逼近门口,停在月光里。

    杜明启呼吸放轻,眼睛瞪得极大,火折子被他绷直的手指捏出轻微的咯吱声。

    于凌默不作声,两只手腕交错拧转,努力磨着腕间的麻绳。

    浸过灯油的麻绳又韧又滑,甚是结实,手腕被蹭破了皮,绳上的灯油碰到破皮处,如浇了一勺盐卤子,蛰得她又麻又疼。

    阁楼内外霎时没入令人心慌的沉寂里。

    停在门口的顾云台扬声道:“于凌,你还好吗?”

    中气十足的浑厚音量,似一张利网轻松洇透木门,刀光剑影袭来,震得阁楼内纸马香烛簌簌作响。

    杜明启耳膜被震得发麻,一阵嗡鸣。

    隔着一道门,顾云台的声音竟毫无阻力,像是贴在耳边说话,若声音是一把刀,想必此刻他已人头落地。

    杜明启没料到顾云台内功如此深厚,武力比他预估的要高得多。若真是交手,三招之内他必败无疑。

    方才的胸有成竹,这一刻塌下去一大片。

    “我没事。”于凌瞥了眼那团正发抖的影子,讥讽道:“倒是有一条杜家的狗,已经吓破胆了。”

    听于凌声音并无大碍,顾云台略微放心。

    杜明启怒瞪于凌一眼,气沉丹田,学着顾云台扬声道:“小侯爷——你是一人来的吗?”

    他用了十成的力道,声音却只能在阁楼内炸开,无法做到顾云台方才那般隔着门都能让静物嗡鸣。

    顾云台仅说了一句话,二人实力便高下立判。

    杜明启想起于凌那句——便是给他个好出身,他也永远比不上顾云台。

    嫉妒、不甘与越来越大的惶恐席卷而上,如烈油浇心,灼得他心绪难平。

    还好,顾云台就快消失了。

    以后这世间只会剩下他杜明启。

    “杜明启,把于凌放了,我留你个全尸。”顾云台的声音不疾不徐,似阎罗审判,惊得杜明启心头又是一阵乱跳。

    哼!真是那个出身优渥又狂妄自大的小侯爷,杀个人如问今日天气般随意。

    杜明启咬咬牙,冷笑一声:“小侯爷,若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剁了你女人的手。”

    他方才细细听过,外头并无甲胄声或多人的脚步声。

    果真如他所料,凭顾云台的骄傲,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又岂会带人手前来。

    这般想本应能放松下来,可杜明启心头却百味杂陈,酸涩的庆幸搅和进自嘲的低落里,此刻他好像一下子懂了当年杜明峰的感受。

    原来被顾云台压制,是连脖颈都抬不起来的感觉。

    顾云台轻哼一声:“凭你还不配让我叫人手,你是自己滚出来,还是我进去敲断你的骨头?”

    “既然小侯爷要取我的命,那进来便是。”杜明启狠狠咽下心头的苦涩,边说边轻手轻脚走去陶缸处。

    他屏气凝神,拔开手里的火折子。

    顾云台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顾九猫腰贴着阁楼外墙,摸到阴影处,提气翻身,轻轻跃上房檐,俯身不动。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眼见顾云台的身影贴近门边。

    杜明启深吸一口气,凑近火折子,猛地一吹——

    噗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窜起。

    黑黢黢的阁楼内,瞬间明亮。

    于凌努力瞪大眼。

    阁楼里堆得密密麻麻,触目所及全是成摞的经卷与经幡,角落里堆满了纸马,香烛垒得有半层楼那么高,而杜明启身后——

    满满三大陶缸的灯油,在这一点微弱的亮光下,泛着浑浊滑腻的光,如一汪暗沉的铜镜。

    于凌目光扫过一圈。

    不止于此,阁楼狭窄的木阶梯上,也抹了灯油,在晃晃悠悠的火折子光下,泛着湿润的幽光。

    杜明启一把扯下身侧经幡的布条,伸进缸内浸透灯油,随即递上火折子,布条轰地烧起来。

    与此同时,从里拴住的门被顾云台咣一脚踹开。

    杜明启来不及喊出胜利者的宣言,猛地将手里烧起的布条掷到楼梯口。

    顾云台闪身掠进,第一眼找到被捆在二楼扶手处的于凌。

    布条上的火烧得正旺,一落地便舔上阶梯处的灯油,瞬间飞速爬升,火势熊熊一下包围住楼梯,火星子四下飞溅,飘落到于凌身前的麻绳处。

    浸过油的麻绳腾一下烧起来,刹那间一股灼痛裹住手腕,于凌闷哼一声。

    几息之间,阶梯已处处是火,火苗燎上裙摆,红焰将于凌团团围住。

    于凌咬牙忍着手腕处的灼痛,被麻绳捆住的地方瞬间起了一圈晶莹的水泡,她用力挣扎,可麻绳烧得还不够脆,挣不断,水泡被磨破,钻心地疼。

    “于凌——”

    顾云台看都没看杜明启,足尖点地,飞身几步踏上烈焰升腾的阶梯,踩着火舌冲到于凌身边。

    刺啦——

    顾云台一把撕下于凌起火的裙摆,指腹瞬间烫起一片水泡,紧接着他两手握住于凌手腕间火苗腾腾的麻绳,用力一扯,麻绳应声而断。

    他两手掌心被火燎得满是水泡,勒过麻绳处一片焦红,表皮翻卷,露出大片鲜红的肉。

    血珠子滴在于凌腕间。

    于凌蹙眉:“小侯爷——”

    顾云台随即抽出帕子,裹住于凌破皮的手腕。

    砰——咣——

    楼下接连响起几声巨响,三个大陶缸被敲碎,满缸灯油哗啦一下全泼了出来,渗进木缝里,汩汩流淌,四下蔓延。

    杜明启早已窜出门外,趁势将手里的火折子,扔进满地的灯油里。

    灯油沾火即燃,顺着油迹四下游走。

    火光冲天,越烧越密,黑烟滚滚而起,阁楼内满是飞舞的火星子,见物就着,堆叠的经幡与纸马烧得烈火腾腾,高高垒起的蜡烛遇热变软,一层一层往下滚,悉数被炽火吞没。

    片刻间,火燃如沸,整栋阁楼已是一片火海。

    火舌一路舔到门口,顺门框缓缓爬行。

    杜明启站在屋外,见阁楼烈焰翻腾,已是无处下脚,满意地哈哈大笑:“小侯爷,慢走不送!”

    随即转身便走。

    顾云台脱下身上的披风,将于凌兜头罩住:“走。”

    不待二人转身,脚下被烈火烧得木楼梯发出哔哔啵啵的脆响,似是撑不住了。

    下一刻,咔嚓一声。

    整段老旧的木梯轰然塌陷。

    顾云台眼疾手快,一把揽过于凌,一掌拍在扶梯柱子上,借势提气,飞身而起,带着于凌稳稳落在一楼。

    纸马噼啪作响,爆裂出无数细碎的火星子,在火海中来不及飞舞,便被烈火一口舔进腹中。

    经幡与蜡烛早已烧得难分彼此,空气里满是焦糊的油蜡味和灯油呛人的酸涩味。

    火势越烧越猛,整栋阁楼仿佛被丢进了炉膛——地面、扶手、墙壁、房顶皆是热浪滚滚,热气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空气被烤得发烫,每一口呼吸像是吞火入肺。

    浓浓黑烟遮蔽视线,于凌眯眼看去,入目满是跳跃的火光。

    顾云台唰地撕下一截衣袖,帮于凌裹在面上:“小口呼吸,别呛入烟尘。”

    “咳咳咳——”

    说话间,二人一起咳嗽。

    “门口都是火,过得去吗?”于凌抬袖捂住口鼻。

    话音刚落,咔——嚓——

    屋顶传来连续的断裂声。

    老旧的木头被烧得扭曲,嘎吱嘎吱寸寸爆裂。

    顾云台护着于凌向后退,阁楼里已四下起火,几乎无处可站。

    几步间,老横梁带着火焰轰然坠地,噼里啪啦砸在门框上,已烧得扭曲的门框被砸得变形,只剩条细细的窄缝,人钻不过去。

    门口左右两边被杜明启事先堆了经幡和蜡烛,加上蔓延过去的火油,一道火墙拦得严严实实,根本过不去。

    烟雾越来越浓,灰尘被卷入火中,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

    “上面。”于凌声音嘶哑,她指着楼顶:“那儿,有小窗。”

    顾云台搂住于凌,带着她飞身而起,落在那扇小窗下。

    这是一个极小的透气窗,已被满屋热气撑得鼓胀变形。

    顾云台连踹两脚,木窗被踹得四分五裂。

    后背已有火辣的灼烫感,火势太猛,火苗紧追不放。

    烟一口浓过一口。

    不能再等。

    裂开的木窗四下支棱着数根木刺,来不及掰,顾云台将于凌紧紧裹在怀里,抱着她一掠而过。

    唰啦——唰啦——

    恍惚间,于凌好似听到衣料划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