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
“眼下杜家人自相残杀,还不够让她生气?”
顾云台没琢磨出于凌话里的深意。
于凌语带轻蔑:“太后眼里,看谁都是蝼蚁。”
“所谓的杜家人在她跟前,也不过是能供给她、不会叛逃她的杂草罢了,与外头那些试图倾覆她这棵大树的杂草,并无多少分别。她若真在乎一个杜字,就不会让杜明启去处理杜明峰了。”
“眼下至多是觉得自个挑的这把刀,还没来得及为她奉献热血,就要被她亲手折断了。”
“那你说的将来是何意?”顾云台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于凌一直不肯告诉他,究竟打算如何找太后算账,每每他问,这姑娘总是一句还没想好就把他打发了。
“哦,因为你呀。”于凌四两拨千斤。
“太后有没有让杜明启对我下手,我不敢确定,但一定不会允许他对你下手。若能杀了你解决隐患,她何苦要拉下脸面,一次次拉拢你。”
“当她知道这把钝刀竟然砍向她极力笼络的女婿人选,不知会不会气得呕血。”
姑娘就在背上,顾云台心头轻松:“我怎么听出一丝酸味?”
知道于凌没带刀,他大胆调侃:“女婿两个字,被你说得这么咬牙切齿,你...吃醋了?”
于凌见话头成功绕开,顺势反驳:“公主又不中意你,有什么好吃醋的。”
顾云台笑得更大声。
“哦——”
“因为她不中意我,你才这般高兴。看来,你心里是很中意我的,是吧?”
于凌蹙眉。
“难怪你方才问我带没带刀,是怕你胡说八道再被我扎一刀吧。”
顾云台现在对着她的脸皮厚得很,一刀都未必能扎进去。
“让我算一算——过命的交情、厮守终生的盟约,还有心灵相通的默契,咱俩这种关系下你还会对我下手吗?”
顾云台半认真半玩笑地道:“我赌你现在舍不得再扎我一刀。”
什么无赖的算法。
顾云台说的她一样都没认过,到这人嘴里就跟早约好了似的。
依她看,就顾云台这顶级无赖,再扎个十刀八刀对他都不管用。
民间传言真不能信,这什么傲娇阎罗,分明是个赖皮小鬼。
“那你给我把刀试试。”于凌语气凉丝丝:“若你真这么笃定,方才何必问我带没带刀?”
被于凌戳破心事,顾云台依旧笑眯眯,风度翩翩地嘴硬:“我看你没用刀割断麻绳才好奇一问,可不是为了防着你扎我。”
小白说,动了心的男子,一般都会嘴硬。
毕竟心软得早就化了,只剩一张嘴还能用用。
于凌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你袖箭怎么没用?”背着于凌走了半晌,顾云台觉得身轻如燕,好像每一脚都踩在蜜糖上,越走心头越甜。
于凌叹气:“用了,但没射中。我的袖箭做得小巧,本就是近身用的,当时距离远又太黑,失了准头。杜明启在阶梯上抹了灯油,他怕自个鞋底沾了油,任凭我怎么骂他,他都没敢上楼来。”
“不打紧。若你射中了,他没法放火,我后面的戏还要换本子,多麻烦。”
“那你方才还说要熟了。”
顾云台受宠若惊:“你看,你对我说过的话记得一字不差,这还不是中意我吗?”
“中意我又不敢承认,你何时变得这么胆小了?”他低低笑着,声音洋溢着喜悦。
于凌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戴簪子的习惯了。
眼下一把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小侯爷,究竟还要走多久?”她语气生硬,索性不接顾云台的话头,免得被他总困在一个问题上打转。
这人刚从火场逃生出来,不累的么,背着她走了这么久。
顾云台随口敷衍:“快了,就快到了。”
于凌半个字都不信。
这人步子迈得比蚂蚁还小,走得比蜗牛还慢,也不知是不认路还是故意的,绕了好几圈。分明是同一条街,被他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来回走了两遍。
偏偏今夜月色又亮得碍眼。
让她能看清,这人肩头极宽,她两手抻开都没问题,能把她整个人罩住。
硬邦邦的肌肉,生得十分厚实,她像是趴在肉垫子上,一路走来既不硌也不晃,让她险些忘了自己是在被他背着走。
月光如白霜,倾泻而下。
随着顾云台迈步,肩头微微起伏,玄衣锦缎上的暗花纹如流水轻漾。
光影明灭间,于凌目光凝滞。
他受伤了。
不止手臂两侧,后背也多处有伤。
肩胛下方精致的暗花云纹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隐约可见里头渗血的红肉。
还有大大小小的焦黑窟窿眼,小的是被火星子燎的,大的约莫有大半个掌心大小,是被火烫的。
内里的皮肉焦红翻卷,破洞周遭是一片洇开的暗色,想来流了不少血。
于凌抬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他伤口边缘的衣料上。
他不痛的吗?
从火场出来到现在,顾云台一次也未提过,好像受伤的不是他。
方才在火场里,顾云台将她搂得很紧,时不时抬袖挡在她面前,或带着她躲闪避让,替她拦下所有的火星子。
那样大的烟雾,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顾云台硬撑着,护得她周全。
凝视着他后背上的数个伤口,于凌久久不语。
察觉到于凌突然的沉默,顾云台不解:“怎么了?是手腕痛了,还是我没托好?”
说着,他两手把她的腿轻轻往上托了托。
于凌记起,在阁楼里,顾云台用手硬是扯开着火的麻绳,他的掌心被燎得满是水泡,还被烫出了红肉。
背着她走了许久,顾云台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好像全然忘了自己也会痛。
“你...后背受伤了。”于凌声音有些低沉。
顾云台笑笑:“还以为你手腕痛呢。方才跟你说了,这点小伤不打紧,我平日杀人多,受伤也多,这点伤都不叫伤。”
“那什么伤,在小侯爷眼里叫伤?”于凌拽出里衣的袖子,轻轻地、偷偷地给他擦着伤口上的黑灰。
这人不怕痛,应该感觉不到她的小动作吧。
顾云台抿唇压住笑:“在我眼里,那只有两种叫受伤。”
“一种,是被某人——扎一刀。”
某人二字被他故意拖长音调。
于凌擦他伤口的手,微微用力。
顾云台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嘴硬心软又下手狠辣的姑娘。
“怎么不问我另一种是什么?”
于凌没好气:“是什么?”
默然良久,顾云台轻声道:“是你受伤。”
于凌的手顿住。
“你受伤我会觉得疼。”他语气比今夜的月色还要温柔。
见于凌沉默不语,顾云台耍出拿手的无赖理论。
“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有危险别总想着自己上。我是你的债主,你受伤就等同于我受伤,我可提醒你,现在你欠我的债这辈子已经还不完了,再欠下去,就要算到下辈子了。”
于凌垂眸。
是啊。
她好像真的欠了顾云台许多。
还不清了。
“喂,怎么不说话?”顾云台察觉到气氛沉了下来,微微侧首,轻声道:“你生我气了?”
于凌摇头,声音发哑:“没。”
她细细擦着顾云台后背的伤口,擦得里衣上一块红一块黑。
听出于凌声音有些滞涩,顾云台另寻了个话头:“对了,你做的绞丝双环小白很喜欢,说要谢谢你,改日在落花楼设宴款待你。”
他想了想:“把故人斋的几人也一道叫上。”
白芙蓉似乎对他有所改观,这是个好苗头,得乘胜追击。
于凌疑惑:“孟公子收了公主的礼,那他知道公主的心意了?”
“他一早就知道,只是装不知道。”
于凌想了想:“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后吗?”
顾云台微微摇头:“在我和小白眼里,从未把昭宁和杜太后相提并论。她们虽是血脉相连,但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瞧公主样貌甚好,人也和善,孟公子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顾云台叹气。
“小白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五年前意外过世,他一直放不下,也不肯走出来。”
于凌哦了声:“想起来了,逢喜有次提过,说孟公子曾经订过亲,对方是个书香门第的姑娘,可惜后来人没了,但怎么没了他就不知道了。”
顾云台微微吃惊:“逢喜还挺厉害,市井和勋贵的消息他一个不落,是个做探子的好苗子。”
“要不我同白掌柜说一说,把逢喜收进刑卫司,从缇骑做起,让顾七亲自带他,一年升到总旗没问题。”
于凌想起逢喜看顾云台时那痴迷的眼神。
“那你试试。逢喜很崇拜你,若能到你手下做事,他不定得多高兴呢。”
顾云台笑:“若我抢白掌柜的人,她不会怨我吧?我可是好容易才能让她对我改观,不拦着我见你。”
“应该不会。”于凌认真想了想:“如今贺师傅能帮着掌柜的谈生意,少个逢喜不碍事。这对逢喜的前程是好事,掌柜的只会为他高兴,不会拦着。”
顾云台听得眼睛发亮。
提拔逢喜,既能向白芙蓉卖个好,又能跟故人斋走得更近,以后他去见于凌,连借口都不必寻了。
真是一步好棋。
见顾云台不着痕迹地又绕了一圈,于凌蹙眉:“小侯爷,你这样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医馆。夜深了也没有医馆开门,我先回故人斋,等天亮再去医馆,你赶紧进宫,你身上的伤口也要处理。”
就算他不怕疼,伤口也不能扔着不管,久了会化脓。
顾云台慢吞吞迈着步子:“不去医馆,我有个相熟的御医,让他先瞧一瞧你的伤无碍,我才能放心去告状。”
“迟一些进宫无妨,正好掐住太后就寝的时辰。”
他微微仰头,望向明月。
“今夜,谁也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