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在宽敞的露台，于凌却觉得胸口被月光堵得严严实实，吸不上气，也呼不出来。
是顾云台离得太近了吧。
他那股霸道又迫人的压力，四面八方包抄围堵，她喘息都艰难。
“我说了，没有承诺。”躲不开，又逃不掉，于凌只能垂眸不看他。
顾云台的呼吸就落在她发顶。
比方才要重了许多。
心跳也比方才沉了许多。
于凌咬牙，为何她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能敏锐捕捉到？
都怪顾云台挨得太近了。
一只手臂被他握住，她本可以用另一只手推开他。
可于凌却不敢。
她怕顾云台发现她的手指在发抖，对她的一举一动，顾云台总是很轻易就能察觉。
果然，下一刻，顾云台的声音低沉入耳：“你的手指在发抖。于凌，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没怕。”于凌硬着声音。
顾云台倾身，几乎要贴到于凌额前：“那你看着我说。”
于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连看都不敢看我，于凌，你撒谎的本事呢？从前不是最拿手吗？”
顾云台的呼吸扫过她的额间，撩起一缕额发，再轻轻放下。
“于凌，在我面前，你已经不会撒谎了。”顾云台伸手，抚过她颊边，将那缕垂落的额发放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柔，于凌却像是被火燎了，烫得她几欲转身就逃。
可她的手臂却被顾云台牢牢抓着。
“小侯爷，请你放手。”于凌低头看向手臂，顾云台五指张开，以最轻的力度握着她，却让她无处可逃。
“你弄疼我了。”于凌蹙眉。
请允许她再撒一次谎吧。
贴在手臂上滚烫的掌心随即松开，不待于凌作出反应，顾云台扶住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按进藤椅里，而后他两手撑在藤椅扶手上，俯身向前，将于凌整个人箍在身前。
“话没说完，也没说清楚，你别想跑。”顾云台紧紧盯着于凌始终没有抬起的双眸。
月色下，白到透明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像慌了神，四下游走。
被月光打湿的睫羽微微发颤，躲在眼角，留下一抹凌乱慌张的影子。于凌的呼吸很乱，听得他心口又酸又胀。
顾云台硬起心肠，他不会放她走，也不会放弃她。
绝不会。
于凌向后靠去，试图与顾云台拉开距离：“我已经说完了，小侯爷，你这是要强人所难吗？”
“是。”顾云台向于凌靠近，这一回，不给她任何躲闪的机会：“我对你势在必得。”
“你——”于凌怒了，抬眼瞪他。
顾云台勾起嘴角：“我霸道蛮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狂傲恣意，随你怎么骂，今日不说清楚，你哪里都别想去。”
就这么直直撞进他眼底。
顾云台的眸色像是月光投在霜地上，烫人的明亮，眸中盛满她的影子，让她清晰看到自己那张目光闪烁、慌乱无措的脸。
“你要我说什么？”
声音好像落在了远方。
她有些听不清，于凌低低垂眸，假装无奈。
“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何要躲？”顾云台的目光紧追不放，发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恼火：“你究竟要做什么？”
把心和活下去的念头，多分给他一些好吗？他要她好好活着。除了这件事，别的随便她骗，他都能接受。
骗他一辈子也行的。
于凌的手垂在膝边，悄悄攥住裙摆。
“小侯爷想多了，我心里没你，从来就没有。”她的声音凉凉的，碎在地上，和月色一道融化。
顾云台攥住藤椅的扶手，五指用力。
“你那晚在我后背上悄悄替我擦伤口，我知道。”
“阁楼起火时，你任凭手腕上的麻绳烧起来，宁可自己被烫伤也不愿叫我，你是怕我上来会受伤。”
“还有，你一直记得，上元节我被蜡油烫伤的事。”
“你骗不了我，你心里是有我的。”顾云台的声音渐低，落进了为数不多的往事里。
唉，他好容易留在心里的这点甜，被这姑娘用一碗苦水狠狠冲没了。
于凌听出他的尾音带起一丝轻微的疼痛。
像是往她心头外努力撑起的那层壳上，敲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似的疼。
很细，但钻心。
顾云台是个很骄傲的人，从来不给人留余地，却一直在她身后，躬身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这些细碎的过往，把他们每一次的共处，悉数珍藏。
何必呢，做回他原本那个目空一切、恣意随心的小侯爷，不好么。
她给不了任何承诺，也承担不起顾云台的感情，若与他并肩同行，她要走的路，最后只会拖累他。
于凌摇头：“没有。这些事换个人我也一样会做，小侯爷于我而言，与其他人并无两样。”
她再一次用力地、绝情地推开他。
当她是个过客就好。
像十五的月色，每年都会有，每年都一样。
顾云台深吸一口气，攥着扶手的双手抬起，握住于凌的双肩：“好，我信你。”
于凌一怔，抬眼看他。
月色在他眸中起了雾，湿得发黯，却没拦住那双亮亮的眼，穿云透雾，直直盯着她，一盏又一盏的灯火在他眸底亮起。
她把他推到山海外，隔了老远，他提着灯追来。
不等她躲闪，顾云台凑近，每个字无比清晰：“我喜欢你，于凌。”
万盏灯火，在他眸中凝固，每一盏上，清晰倒影出她每个身影，和每次转身。
于凌手指攥得发僵。
“你心里没我也不要紧，我心里有你就行。我不会放弃的，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放弃你，你听到了吗？”
顾云台把每个字敲进她耳中，落在她心里。
烫出一个又一个的印痕。
再也抹不去了。
于凌肩头用力，挣开顾云台的双手，别开眼，决意换个法子：“我担不起小侯爷这份情，你位高——”
“想说我应该匹配勋贵世家的姑娘或是什么名门贵女，是吗？”顾云台打断她，俯身在她耳畔轻笑：“于凌，这话都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你对着我，可是连膝盖都没弯过，你心里会在乎这劳什子门第世俗和尊卑贵贱？别挣扎了，你已经不会骗人了，起码你骗不过我。”
于凌暗自咬牙。
什么时候开始，顾云台连她下一句要说什么都摸清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再换一招。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改。”顾云台始终停在她面颊边，没有再近一分，也没有后退半寸。
于凌被噎得无招可出。
“你，堂堂小侯爷，怎能耍无赖？”
顾云台压下心底的失落，笑得人畜无害：“跟你学的。你非要口是心非，那我只能死缠烂打了。”
他收回之前的话，拒绝过的男人也是可以拎回来的，但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不在乎脸面，也不怕于凌对他绝情，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
对比林远之，他在于凌这儿墙都撞塌好几回了，越撞越勇。
小白说不行就死缠着于凌不放，他就不信，磨她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她会不心软。
于凌气结。
不管她说什么，顾云台见招拆招，游刃有余，根本说不通。
“我已经说得一清二楚，没有结果的事，小侯爷还是早早放弃吧。”于凌冷着声音，把话硬是说得绝情。
清冷冷的月色飞快擦过她的面颊，许是觉得太冷，脚不沾地的溜了。
顾云台缓缓起身，默然良久。
于凌垂眸，等了片刻也不见他说话，她抬眸看去。
顾云台正捂住胸口，眉头蹙紧。
“小侯爷，你——”
顾云台声音微微发颤：“我...旧伤发作了。”
于凌腾地站起身：“怎么从没听你提过有旧伤？”挪开藤椅，四下看了看：“你先坐下，我去找孟公子，让他给你叫御医来。”
顾云台受伤从不示弱，也不叫疼，这回定是疼到难忍，连声音都变了调。
于凌抬腿要走。
顾云台伸出一只遒劲结实的胳膊，拦在她身前。
“就是上回被你扎过的旧伤，今日又被你扎了一次，不过暂时死不了。”顾云台的声音带了点戏谑。
于凌顿住脚步。
拳头都攥紧了。
打还是不打？
“这招我是跟犯人学的。”顾云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们怕被我打死，经常会装病。”
他稍稍凑近：“你看，你还是很关心我的。不过我也没骗人。”
邦邦邦，连敲三下胸肌，肌肉发出厚实有力的闷响。
上回手臂肌肉没能展示成功，这回换一个部位，再接再厉。
“你的话太绝情了，我这儿被你连扎数刀，方才真是痛得厉害。”顾云台努力在笑容里挤出痛苦。
于凌冷冷看着他。
“所以你是骗不了我的。”顾云台无视于凌的怒意，挑挑眉：“也别想甩开我。”
于凌总是能对他狠得下心，刀刀戳心。
好在他皮厚。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刑卫司指挥使，竟学犯人的招数。”于凌咬牙切齿，掉头就走。
顾云台几步追来，一把拦住她：“让我送你回去。”
不给于凌反驳的机会，他加一句：“也可以背你回去。”
看于凌气得白瓷小脸上泛起可爱的红晕，顾云台心满意足。
她方才下意识的焦急，他看得分明。
心爱的姑娘，已经骗不了他了。